上一次聽小提琴家林品任演出,已是三年前的事,當時他也與香港小交響樂團合作,演奏布魯赫(Bruch)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不過當時家人有事,部分評論文章堆積後才投稿,卻被一些平台退回,部分熱鬧更未能完成。而林品任那場演出的評論,剛好就在筆者的未完成文章中。
轉眼3年,林品任今次來港再與「小交」合作,選奏的全是單篇作品,這令人想起他首次來港時,演出的卻是港產電影的配樂改編樂曲,那大概亦根本不是他熟悉的範疇。而今次的選曲,擔任指揮的桂冠音樂總監葉詠詩笑言,這卻是她的「My favourite Violin Works」。
話說林品任當時演繹布魯赫的小提琴協奏曲,氛圍頗為硬朗,這與作品的風格、及德國樂曲的特性非常脗合。尤其是他在第三樂章中,澎湃飽滿的琴音、力量豐富的和弦,都經由他控制得宜的右手,以乾淨而有力的弓根部分,鞭撻出來,音色與能量非常觸目。而最後,他還加奏了一首由當代小提琴家所寫的獨奏曲,這亦是完全表現小提琴家弓根握弓技巧的炫技作品,當刻可說是令人瞠目結舌!

音樂會安排獨具匠心
今次音樂會的安排,其他單篇的管弦樂作品卻梅花間竹地將不同的小提琴作品分隔,仿如欣賞一張精選唱片一樣。或許,三首管弦樂曲在風格上可謂完全不同,但在掌握色彩方面卻一點也不容易。
音樂會以羅西尼(Rossini)《絲質樓梯》歌劇序曲(La Scala di Seta “The Silken Ladder”)開始。(按:小交譯作《絹絲樓梯》)。葉詠詩與團員的演奏,基本上是輕型悠閒的,小提琴組開場未進入狀態,在幾次無遮無掩的段落中,雖則音色甜美但整齊度較差;木管組的典雅演出,特別是雙簧管首席徐智雨的表現,輕巧的歌唱味道甚濃厚。不過在尾聲時,所有技巧問題都歸位,整體上還是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演繹。
在林品任擔任第一首獨奏後,樂團演奏佛瑞(Faure)著名的《西西里舞曲》(Sicillienne)。一開始的幾個小節,葉詠詩落手的拍子速度比樂團稍快,而且她亦堅持了一段時間。不過,樂團的主奏樂器──長笛,在首席盧尚聰的帶領下,他比指揮較慢的速度,似乎帶領着樂團其他成員,整體都變成慢速。這時,指揮葉詠詩亦只能「跟大隊」已上軌道的速度,繼續去完成「大勢已去」的任務。

缺抑揚和震撼力的悶局
樂迷認識這首作品,大概一般都是一兩件樂器的版本,長笛、小提琴等擔任獨奏附以鋼琴伴奏,而不是從欣賞《佩利亞與梅麗桑》(Pelléas et Mélisande)而來。筆者也不例外,但最初接觸這首樂曲,卻是由馬連拿爵士(Sir Neville Marriner)領導聖馬丁堂(St. Martin-in-the-Fields)精選出來的管弦樂版本,所以本人早就適應了稍快的演奏速度(有些指揮甚至採取更快速度)、以及較大上落的演繹。
當晚小交的演奏,當長笛首次完成主題後,整個樂團卻陷入平鋪直敘、缺乏抑揚頓挫的悶局中。以這個速度,應該加強表現力及厚度;或許,如果跟着葉詠詩訂立稍快的臨場速度,那大概應該能夠保持到當晚的通透法國音樂色彩、又能夠表現出靈活優美的動態,就不會最後竟然奏出一段死氣沉沉的佛瑞《西西里舞曲》了!
樂團在下半場壓軸的樂曲,為無論在音樂廳還是唱片,都是極受歡迎的爆棚作品 –鮑羅丁(Borodin)歌劇《伊果王子》(按 : 小交譯作《伊戈爾王子》)裏的《韃靼之舞》(Polovtsian Dances)。
當然,這首充滿中亞細亞異國氣息的作品最精彩之處,當然是樂團加上合唱團,才可以有那種最觸動心弦及澎湃震撼力的效果,但即使沒有人聲,由樂器聲部取替這種氛圍,亦無不可。可惜的是,當晚的小交,並未能做到這種水平。整體來說,木管組在悠揚的旋律上,都符合作品精巧優美的特色;銅管組與敲擊樂組,每每節奏齊整而穩定,所以融合的力量非常驚人。
弦樂組裏,小提琴組作為旋律線條最上端、及在樂團和聲中對衡而言,在這首樂曲中可謂太過薄弱,單是音量已非常不足,更尪論代替合唱團旋律的地位了。不過,葉詠詩卻似乎發現不到這個嚴重問題,而任由小提琴聲部自由發揮。在這種失衡的情況下,可說是浪費了一次大好的表現機會。

德伏扎克經典曲目
小提琴家林品任也是梅花間竹地出場亮相。他第一首演奏的德伏扎克(Dvorak)《F小調浪漫曲》(Romance in F minor),多年來經常被選為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小提琴8級考試曲目,其實這首樂曲無論是情緒、運功技巧、甚至調性變化,都遠遠超過一個8級學生所能應付。
林品任提及他演奏這首樂曲,是受他的老師Aaron Rosand的兩次錄音版本的影響。可惜在網上已找不到Rosand演繹此曲,但筆者多年來,始終最受Josef Suk於1960年的首次錄音(他也是錄了兩次)的版本所感動。
林品任捕捉到作品剛陽之美,揉音亦寬廣,可惜運弓並不採取連續而統一的理念,令到樂曲大氣莊嚴的美感,嚴重打了折扣,令樂句顯得短淺、甚至因為用上過多分弓或頓弓,而令歌唱性受到破壞而變得斷斷續續;最令人感動的高潮段落,本為主題再現後接近尾聲時,音樂出其不意地突然由小調轉為充滿力量的大調(即作曲家早年最喜歡的模仿火車聲的伴奏那段開始),獨奏將整個樂團都帶起,隨後再回落優美寧靜的一大段。
這裏,本人覺得林品任可以再放鬆多一點,讓整個氣場的多樣變化更明顯、令人思維上增加大上大落、令聽眾及團員更加動容。樂團在這首作品的伴奏亦有些過於薄弱清淡,托不起樂曲的巨大感情氛圍。不過,筆者可能太過苛刻,幾十年來真正能奏出這首樂曲令人感動的版本,沒甚幾個。
不過,林品任之後演奏聖桑(Saint-Saens)的《引子及迴旋隨想曲》(Introduction and Rondo Capriccioso),筆者小時候在當晚同一地方──即香港大會堂音樂廳,卻現場聽過他的老師Rosand的演出,擔任鋼琴伴奏的則是剛退休不久的演藝學院前鋼琴系主任郭嘉特。當時Rosand的精彩而具有強烈感染力的演繹,至今依然令人回味無窮!
林品任掌握着作為炫技派的光芒,技巧乾淨,雖然在雙音稍有偏差,不過在對比的抒情樂句,依然是旋律「攤」得不夠廣闊,弓的運用未盡所能,所以在優美的緩解片段裏稍微急速。葉詠詩與團員亦步亦趨,但卻準確地先讓獨奏斷定節奏,樂團緊隨其後,感覺就是整齊、但永無阻攔獨奏的小提琴聲,非常良好!

柴可夫斯基小品加奏曲
林品任先前稍微栽在德伏扎克的溫柔陷阱之中,但在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的三首《美好地方的回憶》(Souvenir d'un Lieu Cher, Op. 42)中著名的〈旋律〉(Melodie)裏,對於這首浪漫的作品,他的演繹深度卻輕而易舉,而這首亦是非常熱門的小品加奏曲。他直接了當、毫無多餘造作的演奏,對於優美歌唱性與輕鬆味道的掌握,極為動聽,而且亦能將自己處於樂團之上。他與團員整體上都合作無間,樂團底層的支持,沉厚亦精緻。
而最後一首拉威爾(Ravel)的炫技作品《吉卜賽》(Tzigane),林品任不算是硬橋硬馬技巧派,但他的精準技巧表現,似乎已把他手上當代製造的小提琴的底蘊用盡了。相對於幾百年歷史的極品琴,新琴回響的震撼力顯然較弱,但這似乎並不是來自他的技術問題。
對於他的演繹,筆者還是感到滿意,所有技巧都那麼乾淨且自如,音樂的表現豪放的不羈感亦非常足夠,八度輕微不太準實在微不足道。樂團的配合亦令樂曲的趣味增加不少。
拿手曲目獻藝
林品任整晚最精彩的演奏,卻是他重演三年前的加奏曲──由二人組合Igudesman & Joo的小提琴家Aleksey Igudesman所寫的《Funk The String》──一首以弓根演奏技巧為主,融合Tarantella、常動曲、及與Ernst的 Der Erlkönig 氛圍風格相同的炫技作品,這亦為林品任拿手的弓根技巧控制指標的炫技作品。樂曲特色在於那個作為節奏弔詭的啞音壓弓伴奏音符上。
林品任今次的演奏,並沒有印象中3年前的硬朗,但引子的懸疑、速度的變化與增加、運弓的靈活性與力量,卻更加自然而完美,舞蹈感亦更強,表現力亦達到星級的耀眼光芒,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