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日曦：管理90後員工的「反面教材」

編按：香港城市大學策劃的「CityTalk城中說」x Leadership 4.0論壇於2018年1月29日舉行，一眾嘉賓分享對新世代和企業領導與管理的看法。

嘉賓包括浸信會天虹小學校長朱子穎先生、徐家豪先生（林日曦，《黑紙》、《100毛》及毛記電視創辦人）、香港科技大學工程學院副教授黃岳永先生、香港城市大學管理學系副系主任Prof. Christina Sue-Chan（蘇惠珊博士）及全球策略家杜瑞祥博士。

對話環節中，兩位城大學生主持Natalie和Jason首先針對性格與管理發問。林日曦指，自己不只表面上嚴厲，實際上也很嚴厲：「如果大家覺得我很兇，其實並沒有誤會，這是事實。我是個過分嚴厲的人，但這正正是跟90後員工共事的大忌。」

面對世代差異 時刻顧及員工感受

他指自己經常誤入雷池，「天天都會中招。」比如說，如果不小心把話說重了，同事生氣的有，哭的有，崩潰的也有，心裏憋着不開心的有，甚至辭職的也有：「不過多數不會辭職，因為每次我發現自己的態度令員工心裏不好受，也會主動打一篇WhatsApp長訊息來道歉，希望能安慰他們。但這真的很辛苦，要絞盡腦汁，好像哄老婆一樣。」

下屬為什麼會氣哭或者崩潰？林日曦指這關乎老闆的態度。他舉例說：「工作上的溝通如果少了emoji，一個虛偽的emoji，也可能令人感覺不好。我答應了一些同事在每一句WhatsApp也會加上一個虛偽的emoji（表情符號），我甚至告訴他我加的emoji都是虛偽的，但是收的人看後感覺也會舒服一點──明知是『虛偽』的，員工也會覺得你語氣和善了，雖然這不一定是事實。」

林日曦笑說，WhatsApp該有像電郵簽名檔一樣的功能，自動為訊息加上笑臉。他指自己有時候不是每句話都記得加上表情符號，而部分同事閱後會感到不開心，影響關係。他續指，自己察覺到不妥後，也要多花心思和時間寫訊息來哄回員工、藉溝通來了解他們的感受和想法，故最理想的做法並非每次在表達方式出問題後才大費周章嘗試修補關係，而是時刻顧及他們的感受，「讓員工每天上班都很開心，有如置身天堂，那就最好」。他笑言公司裏有3至5位員工最常要直接面對他工作時的嚴苛態度，「我跟他們要緊密合作，常常一起溝通、構思點子，他們比其他員工要慘，在地獄生活。」話音剛落，哄堂大笑。

說話技巧極重要 管理不可勉強

林日曦自言不太懂管理，所以把管理的工作盡量減到最少、交給其他合夥人。他又提出一個建議，指如果管理層覺得自己不太懂得管理90後，那就試試不要管理他們：「這方面，你不能勉強自己，兩代人的想法根本不一樣，我也不是在年齡上跟90後員工相差很遠，但已有代溝，所以第一要緊的就是盡量不要以為自己懂得管理。」

林日曦指老闆應該知道自己也有可能做錯事情，時時刻刻也要警惕，多想想自己有沒有做錯了什麼，認為這可以令自己對事情更敏感，日後用更好的方式與下屬相處。他指，員工受氣了或心裏不高興並不會告訴老闆，但他每天回家會想一想自己做錯了什麼、有沒有踩中了什麼地雷，有時候能察覺問題。他再次強調自己真的很嚴厲，不想在論壇聽眾面前裝作體貼員工的好老闆，指自己是反面教材。

學生主持Jason指自己也是90後，而90後並非不接受批評，只是條件是一定要罵得有理由，90後才會接受。

林日曦同意主持的觀點，指自己沒有說90後不願接受批評：「90後的確接受批評，但我的態度只要不夠好，就會出問題。同一句話，你可以用兩萬個不同的方法去說，比如說我覺得員工某個點子不行，只要是說的方式不對，那就會出問題。」

林日曦補充說，這其實是個說話技巧問題，如果選擇讓聽者舒服一點的表達方式，其實不單是90後，人人也會更受落。

溝通「因人制宜」 獨立看待每個員工

主持人提出一道情境題：「如果一位同事阿強通宵達旦想出一個絕妙點子，一早回來跟你說要打鐵趁熱、馬上推出方案，你雖然知道這個方案真的不行，一推出會惹來麻煩，但他卻堅持己見，你會馬上否決，還是任由他按自己的主意行事？」

林日曦馬上表示，遇到這種事他一定要先留意那位同事是誰，因為有些同事可以直接一點溝通──每天都在一起想點子，大家明白不行就是不行，直接否決點子沒有問題，其他同事也會否決林日曦的點子。林日曦再提出其他做法，比如說默不作聲，因為同事之間有種默契，知道如果提出一個方案後沒人說話，大家就要繼續想下去；另外，也可以先讚賞同事的構思中一些好的地方，再說出方案不合適的原由。

林日曦指，跟每個員工溝通的方法和要注意的事情都不一樣，又指獨立地看待每個人、把他們視作個體非常重要，但很多公司包括他自己的公司也做不到。

老闆時間有限 細緻管理靠中層

問到公司有60名員工、難以全部認識，如何能將每位員工視作個體的時候，林日曦表示他就是明白這一點才選擇只跟5、6位同事緊密合作，指「如果60名員工都要我管理，那他們就會全部變得面目模糊，或者我處理事情的時候逼着要一刀切，我不太願意這樣做。」

林日曦認為「員工是否被視作個體看待」決定了很多人想不想繼續在同一家公司做事。林日曦指，一個人的時間有限，要管理所有人就少不免要找方法統一化處理事情，老闆很難深入了解每一位員工。

他指，公司愈大就遇到愈多這樣的問題，所以可能要「放權」，比如說讓多一點中層或者中下、中上層來管理整個團隊，方可細緻地管理每一個人。

自律是先決條件 新式管理帶來工作自由

主持人問：「你曾在接受訪問時提到公司的氣氛很自由，而員工的工時也不局限於傳統辦公時段，如果沒有一些很實質的制度來管理員工，在運作方面會不會比傳統公司遇到更多限制？」

林日曦指，每家公司都有本身的制度，但規模較小的公司可能不用制定太多規章。他認為這也視乎同事的情況：「員工當然會受公司制度、上司和同事影響，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們自律。我的確在訪問中說過我的公司工作氣氛自由，但我說的整句原話是『工作很自由，但必先要自律』。其實，只要夠自律，在我公司工作非常自由──可以決定自己什麼時候放假，而什麼時候上班也沒有人會過問。」

林日曦表示，自律的意思是自己知道在做什麼，準時完成東西，不會有很多錯漏，做到這幾點就可以享有很多自由。

「特別是我們的行業，我們最注重的是成品。我們不需要員工朝九晚五待在公司或者每天打字打5萬字交給上司看。其實只要成果夠好，根本不用規管員工是坐着還是站着，抑或躺着打字。」

林日曦補充，如果一些同事比較欠缺自律，約了開會卻遲到，東西做不全，那管理層給他的自由也會少一點，而且可能會管一些比較小的事情，一切全是相對的。

制度限制自由 背後有平衡機制

主持人再就公司該如何訂立制度發問：「你認為創意和制度兩方面的平衡應該怎樣？像浸信會天虹小學（另一位論壇嘉賓擔任校長的學校）那樣把上午定為按教育局指引上課的時段、下午讓學生按興趣參與各式活動這種『半制度半自由』的做法是否比傳統模式更好？」

林日曦回應，制度的確會限制自由，但這其實得看限制是否過分，兩者間要取得平衡。他認為，一間公司不是國家，沒有法律，全都看管理者怎樣對待下屬。他認為事情其實很公平，指出如果公司管理太鬆散，情況可能會失控，不過如果限制太緊，員工自然就會反彈。

「窘境」不足懼 發揮創意可解難

最後一道情境題是：如果有一天毛記電視不幸陷入困境，山窮水盡，但是有個廣告機會來敲門，比如說白花油王子說要落廣告，金錢不是問題，但他一定要做主角，你願意接廣告嗎？

「正！」林日曦不假思索，說這樣的機會再好不過。「是白花油王子啊，實在求之不得。這個情況有什麼問題？」他指這個例子很不夠極端，「這道情境題無非是想把我逼到牆角，問我如何面對一個很艱難的處境，但這件事完全不難接受，如果白花油王子顏福偉主動找毛記拍廣告，這簡直是我們公司發展的里程碑。」

林日曦繼而反問主持人為什麼覺得這樣的情境是一個困境。面對嘉賓這個觀點，主持始料不及，靦腆回答說可能會被人笑。

林日曦接着說：「誰會被人笑？他還是我？挺好笑，挺好笑的意思是這個廣告挺好的，那麼你既然這樣問，你原本對他的印象是怎樣？」

學生主持在組織想法時，林日曦鼓勵他說：「照直說！年輕人，沒有包袱，不需要虛偽，emoji都不用加，說吧！」說罷眾笑。

林日曦接著解釋：「如果我幫他拍廣告，出來的效果大家也欣賞，那不是很好嗎？完全沒問題。」他再次形容接白花油王子的廣告這件事實在是「正」，真的很好，「愈諗愈正」，笑稱下星期要找顏福偉談談。

廣告點子靠團隊合作產生

他補充，其實毛記盡量不會這樣做，因為「如果要去約他、問他肯不肯做我們的廣告主角，這個過程真的很累，我們盡量不會這樣做。但如果機會主動找上門，同事會一起構思如何令廣告效果出眾，這真的挺好玩的，這是我的真心話。」

主持人Natalie問：「例如有什麼點子可以令廣告不落俗套、廣為人熟知？」林日曦回答：「這件事沒有『例如』可言；為什麼我剛剛說過程很累人、我們盡量不會這樣做呢？這是因為構思點子十分費神，我們只會在廣告快要開拍才一起構思。其實廣告靈感並不是坐在一旁、播一些sexy music、燃點一些sexy candles、對著大海放鬆腦袋就會浮現眼前的。構思的過程完全不是這樣，每一次的過程也很漫長，費煞思量。」

工作費神 經常推倒重來考驗耐性

他分享最近跟客戶談天時，聽到客戶憶述一次合作場面。有一次，林日曦跟拍廣告的明星同坐在會議室裏，一起想可以怎樣修改某個場口的對白，廣告客戶就趁這段時間到其他地方處理演員衣服等事。

「他們回來以後，說看到一個很好笑的場面：我和明星兩個人不說話，只是坐着，低下頭。後來其他人也陸續進了房間，過了幾分鐘，10分鐘，20分鐘，30分鐘，我們仍然保持這個狀態，不出聲，一直在想。」

林日曦說，客戶問他那個時候有沒有真的在構思對白，以為他可能只是裝模作樣，實際上睡着了。他指自己當時絕對不是睡着，就是平日，公司同事也是這樣，精神要很集中，大家默默不語，聚在一起構思橋段。

「比如說會議開始了20分鐘後，我可能想到一個點子，就說不如怎樣怎樣，然後同事不理我，我就會繼續想。」可能四個小時以後、兩天以後、四天以後終於想出來了，興高采烈跟同事說不如怎樣怎樣，大家同意，而且很開心，終於可以下班回家，豈料一回到家就發現有漏洞，翌日回到公司又要跟同事說昨天晚上再想想就發現點子不是很好，要重新構思。「然後一切重來，可能又想個3天、4天、5天，很多次也是這樣。」

創作沒有捷徑 就算枯燥不能逃避

他形容，每次要推出廣告也是這樣一個沉悶的過程，大家都不大想參與，甚至會很想逃跑。

主持人問他，倘若真的想不到好點子，要怎麼辦呢？林日曦自言有一個很厲害的錦囊，每次有人這樣問，他也會分享這個辦法：「這是我的恩師俞琤傳授給我的創作秘訣──就是『不斷地想』。是不是很棒呢？我把這個錦囊帶在身邊十幾年，到現在依然要每天打開這個錦囊，推動自己繼續想下去，直到想出好點子來。」

林日曦指，構思廣告橋段並沒有捷徑，光是擔心「想不到怎麼辦？」起不了任何作用，而解決辦法亦並非行外人幻想的什麼去坐坐遊艇兜風或聽聽音樂就好，音樂反而會騷擾他。林日曦指，除了「不斷地想」，別無二途。

最後，主持問他有沒有什麼話寄語年輕人，他雖帶着兩分打趣的口脗，卻一臉正色說自己有個忠告，分享給什麼年紀的人也適合：「我剛剛說的話其實都沒什麼意思，我不知道大家面對的實際情況是怎樣，所以只是很隨意的說了一些個人的分享。大家盡量不要太相信我說的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