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全球示威怒火的歷史迴響與當前危機

歐洲體制的集體失能,在2011年的抗爭中仍帶有一絲改良期盼。然而,2026年的青年世代已看透遊戲規則的失效,轉而將怒火訴諸街頭。當主流建制無法提供希望,政治契約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兩極化危機。

我們首先在電視新聞上看到的法國示威怒火,繼而燃燒至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比利時、阿爾巴尼亞等國,有人很快下判斷,這與歐洲移民特別是穆斯林移民問題有關,特朗普更以此合理化他的反移民政策。但這股怒火,其後也在亞洲的印度、菲律賓、印尼,拉美的巴西、阿根廷,非洲的肯亞、摩洛哥,以至北美的加拿大等地方爆發,絕非歐洲獨有。

全球反體制浪潮

後來又有分析認為這是一場由跨國青年世代(Z世代)引領的全球反體制浪潮。歐洲的暴動,實際上是延續並呼應在多數國家(majority world)即開發中國家早已燃燒數月的怒火。

雖然每個國家爆出這股怒火的激發點不一樣,從教育到房屋和土地等公共資源,再到失業通脹等生活難題,以及貧富不公和階級固化,都直指這是一場深層次的結構性總爆發,其底層邏輯正是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治理模式長達數十年積弊的歷史總結,更是資本主義走向晚期時,體制無法自我修正所展現的系統性瘋狂。

換言之,今場歷史性震盪並非憑空出現,也不能簡單地歸咎移民或中東戰火所造成的高通脹。從更宏觀的歷史脈絡來看,它與15年前(2011年)的歐債危機以及中東的阿拉伯之春具有一種未竟之業的歷史延續,這乃是當年體制未曾根治的病灶,在今日全球多重危機催化下全面惡化與內爆。

在削減開支以控制債務的政策下,攸關民生的公共領域遭到長期邊緣化。(Shutterstock)
 

財政緊縮變成毒藥

要理解這場示威的本質,必須先剖析新自由主義在歐洲長達半世紀的實踐遺產。自20世紀末以來,以「小政府、去管制、市場化、財政緊縮」為核心的意識形態,被歐洲技術官僚奉為最高指導原則。然而,這套曾被奉為經濟靈丹妙藥的教條,在當下已演變成反噬社會基本生存權的毒藥。

在目前新一波示威中,青年學生與基層勞工的怒火首先指向了瀕臨崩潰的公共服務系統。在削減開支以控制債務的政策下,教育、醫療、大眾運輸等攸關民生的公共領域遭到長期邊緣化。當各國政府面臨近年地緣衝突與高通脹等多重危機的連續衝擊時,這套毫無彈性的系統隨即集體癱瘓。

這與2011年歐債危機的底層邏輯如出一轍。當年,歐盟、財政部與IMF組成的三架馬車強加給南歐各國嚴厲的緊縮政策,引發了席捲緊縮國家的反抗運動。2011年後,歐洲體制並未反思結構缺陷,而是靠中央銀行的量化寬鬆(QE)掩蓋社會撕裂。當2025至2026年通脹海嘯再次迫使法國等政府重蹈覆轍,祭出數百億歐元的緊縮計劃時,民眾發現這15年來,自己的生活從未真正好轉。

這種「用緊縮來治癒緊縮失敗」的惡性循環,實質上是將市場失靈的成本強行轉嫁給最脆弱的基層大眾,直接剝奪了社會的基本生活保障,進而點燃了更具破壞性的怒火。

住房演變成全球跨國金融資本炒作套利的金融衍生商品。(Shutterstock)
 

住房權抗爭

今次示威怒潮的第二個核心戰場,在於南歐國家表現得最為怒火燎原的住房權抗爭。這正是晚期資本主義最病態的特徵──萬物皆可商品化的具體現形。住房不再是人類遮風避雨的基本人權,而是演變成全球跨國金融資本炒作套利的金融衍生商品。過去10年來,歐洲主要城市的房價與租金呈指數型暴漲,遠遠脫離了實體經濟與基層薪資的增幅。

在當前歷史性的高通脹環境下,食品與能源等剛性生活成本本已讓民眾不堪重負,而失控的房租則挑戰着社會所能承受的底線。回望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其表象雖是反抗政治獨裁,但點燃底層怒火的導火線,同樣是新自由主義改革帶來的麵包物價飆漲、高失業率與生存空間的極限擠壓。

到了2026年,這股因基本生活物資被資本壟斷而引發的絕望感,已全面回流並在歐洲內部爆發。當年輕世代發現自己即使全職工作也付不起房租、努力不再帶來流動機會時,晚期資本主義用來包裝的「消費主義幸福神話」徹底幻滅。街頭上的抗議者不再只是要求微薄補貼,而是開始對整個「以資本增值為核心,剝奪人類生存空間」的市場機制發出根本性批判。

歐洲普通民眾的生活水平出現歷史性倒退,但跨國企業的利潤卻創歷史新高。(Shutterstock)
 

分配制度的極度扭曲

從更宏觀的歷史視角來看,這場歐洲示威展現了晚期資本主義高度依賴金融投機、導致財富與實體經濟嚴重脫節的病徵。在疫情與地緣衝突交織的年代,歐洲普通民眾的生活水平出現歷史性倒退,但跨國能源巨頭與壟斷企業的利潤卻創歷史新高。這種「貪婪通脹」現象,赤裸裸地暴露了分配制度的極度扭曲。

面對如此浩大的民怨,歐洲傳統政治體制的反應卻顯得無能而僵化。長期信奉技術官僚治理的中間派政黨,深信「除了資本與市場邏輯,別無他途」,繼而失去了重塑公平秩序的主體性。

這種體制內的集體失能,在2011年的抗爭中仍帶有一絲改良體制的期盼。然而,2026年的青年世代,完全是在新自由主義廢墟與前人幻滅經驗中長大的一代,他們看透了體制內遊戲規則的失效,因而將怒火訴諸更具虛無感與破壞性的非組織性街頭政治。當主流建制派無法提供改變的希望時,這些民怨便極易被善於操弄民粹的極右翼或極左翼激進力量所吸納,導致政治契約面臨前所未有的兩極化危機。

原刊於經濟通,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按此)

 

 

 

張翠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