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我讀《信報》15年的感思

林行止曾說:「為尋求真相,我們付出一定代價,但這是應有之義。」《信報》的這種講理性、真偽、辨是非的辦報宗旨,是成功之所在。
作者:許家屯(前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

編按:本文由前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為紀念《信報》創刊25周年撰寫,收於《行止行止》。為悼念林行止,本社特此轉載。

作為讀者,筆者與《信報》交往,從1983年到香港任職新華社始,已歷時15年了。以1990年分界,在此之前,筆者是一個具特殊身分的讀者;在此之後,是一普通讀者。

15年前,對一個在內地工作四十多年,基本上未接觸過外部世界的「土八路」來說,香港簡直就是一部新的「大辭典」,認知困難之大,可以想見。出來之前,雖作了一些準備工作,多為閱讀黨內對收回香港有關的情況、方針、政策等文件,對實際情況的了解極為膚淺,且多不全面。如在介紹港人對收回香港情緒方面,無論文字或是口頭上的介紹,大多為盼望回歸,主張統一,擁護黨和國家方針、政策等一類正面文章。這就造成筆者83年6月30日初進香港,在九龍火車站答覆記者問,為何來港時,脫口而出:「為祖國統一而來」。因不了解香港人當時心態,立即招來香港媒體視為「君臨」的批評:接着,走訪九龍城寨,再被林行止在〈政經短評〉中批評。筆者又把內地一套擺出來,「點名」反擊,引起一場「茶杯裏的風波」。

「初到貴境」,便碰了香港媒體兩個不大不小的釘子。這兩個釘子碰得好,讓筆者決心「入境問俗」,謀求較深入、系統地認識香港,調查研究,當時在內部提出的課題是「重新認識香港」。這課題,明知可能得罪原在香港工作的仝人,但為盡可能地減少根據片面的、報喜不報憂的資料作決策依據,為後來少碰釘子、少走彎路,幫助甚多。

閱讀報刊認識香港

調查研究方法是多方面的,閱讀報刊是一個主要方面。筆者當時要求分社宣傳部門,將香港所有報刊都收集一份,近兩百種,又在日報中選擇了12種,作為每日必讀的功課:因無閱讀外文能力,對兩份英文報刊要求宣傳部門,每日選擇要聞要論,作為重點閱讀對象。每日晨起先讀大標題,晚間9時後再擇要詳讀。回內地時中斷,返港後必進行補讀。就這樣,《信報》成為我每日必細讀的主要報刊之一。

《信報》是一份報道、評論財經訊息為主的報紙;又是一份評論香港、大陸及世界政治訊息的報紙;是一份雜文彙粹、雜誌式報紙。筆者首先從它真實反映港人對回歸的心聲方面,逐步體會它所具的獨立性格。

走訪九龍城寨,被傳媒界視為「君臨」行為,當時反省,是港人期盼筆者在中英外交爭執中,成為向中央反映港人真實思想的中介者,而不是「接收者」。接着,看到林行止在其政評中,概括出港人較普遍認為:「英國不可靠;中共不可信」,真實、生動反映了殖民地港人無奈心態。也扭轉了筆者和社內仝人認為《信報》為港英代言者的看法。從而認識到當時香港社會漫流的,「以主權換治權」的思想基礎。筆者第一次向中央的建議中,將爭取港人人心作為首要任務提出來,是在這一認識上確立的。

香港《基本法》草擬過程中,香港未來政制如何設計,始終是爭議主要焦點。筆者研究這一問題,受《信報》影響較大的是兩個方面:一是《信報》的政評,反對一人一票直選制;二是關於「沒有白吃的免費午餐」的論述。兩者實際上反映社會中、上層,主要是上層的思想。擔心立即直選,產生的政府及立法機構,可能引來「社會不安」,引來「市民胃口一經刺激,就會不斷需索」,出現「福利資本主義」。

聯繫筆者體會,香港大資產者,長期處於殖民統治下,缺乏政治上的自主意識,一時難以組織起來,形成「氣候」;如立即實行直選,勢必以中產踏級、中、下層為基礎的民主力量佔絕對優勢〈社會上高估了「左」派力量,以查良鏞為代表,他在《明報》社論中認為,實施直選,「左」派會佔優勢〉;他們一旦當政,勢將改變香港殖民政府一貫向殖民者及華人中大資產者傾斜的政策,改雙香港現狀。

結合《信報》的提示,成為中共及筆者主張「循序漸進」的根據;在將殖民地原政權、專制與精英諮詢結合統治模式向港人民主自治轉進進程中,要有一過渡階段;採用權威、精英與民主共治「行政主導」模式。現《基本法》規定的模式,就是在這樣的思考產生的。

遠託異國故交不忘

當然,筆者對《信報》的言論不同意、不完全同意的也不少,但從調查研究角度出發,都成為另一方面的參考材料。「本子風波」後,林行止教訓筆者:「多做事,少廢話」,當時覺得過分,但還是接受了。筆者在港期間,獲益於《信報》的,不僅於此。順帶說一句,不少其他報刊也對筆者起過這種作用,不同的是,《信報》較多而已。

筆者被迫自我流放美國以來,轉瞬間八年多了。林行止、駱友梅伉儷不忘故交,曾遠來探望,並每日郵贈《信報》至今,其不計可能風險,雪中送炭之情,感人至深!因此,得以繼續成為《信報》讀者,能夠人在異國他鄉,有適時可信訊息及資料,作了解、研究香港及內地等情況、問題的参考。不同往昔的是目的不一樣了,參考決策的功能變了,只是一個普通讀者。

創刊25周年的《信報》獲得讀者一貫信賴,在於堅持「獨立新聞人格」。林行止在《信報》創刊20周年「一個新里程碑的開始」一文中解說《信報》的「獨立新聞人格」時說:「眞實反映社會百態,因此『真相大白』,並不是人人高興的保證:某些事對某些人可能是不能入耳的噪音。我們若因此而避重就輕、隱惡揚善,《信報》可能隨風而逝。」「為尋求真相,我們付出一定代價,但這是應有之義。」《信報》的這種講理性、真偽、辨是非的辦報宗旨,是成功之所在,是在社會上(不僅是讀者)享有高度聲譽之所在。

祝願堅持獨立新聞人格

《信報》的「獨立新聞人格」,從六四後它對香港民主觀點的一票直選,贊同「循序漸進」,轉變為追求「比較開放的選舉制度」、「最好莫過於」「全面選舉」,實際同意多數港人「民主拒中」的主張。它的這種轉變,是忠於港人意見和利益,不畏強權,未計較後果的。但它也沒有「逢中必反」,無論在六四前或六四後,它認為中共做得對,政策有進步的事,不但刊載消息,評論上也照樣給予肯定。它讚揚香港九七回歸後,中央政府對香港自治未加干預更是例證。

香港回歸後,香港雖有變化,但新聞、言論自由「一切如常」,證明《信報》20周年的預言,《信報》在香港仍然「事有可為」。在香港回歸後的一年中,《信報》繼續發揮「獨立新聞人格」,不僅對「一國兩制」、「港人治港」做出了貢獻,對大陸中共施政情況的介紹、評論、批判,也較前在質和量上有更高、更多的發展。它對中共當局,對香港特區政府及臨立會,揚善揭醜、有贊有彈,盡了輿論監督之責,顯示它希望大陸、香港發展、進步之切。真是好得很!

筆者在《信報》紀念創刊25周年之際,祝願《信報》及林行止,堅持此種精神,並有所發展:繼續堅持獨立新聞人格,在評論時事上向更多「家」開放,讓百家爭鳴,不拘一格。如在兩岸事務上,向主張台獨者開放,讓人們多了解他們,讓大陸當政者多一參考資訊;在監督推動大陸和香港特區當政者施政、社會進步上,發揮更積極作用,讓百花在《信報》上競開怒放!在「一國兩制」「港人治港」歷史實踐中,為新聞、言論自由垂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