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長官在9月16日公布香港五年規劃及《施政報告》。有媒體曾引述「消息透露」，今年5月行政長官曾下指令，要求不要把《施政報告》與五年規劃混在一起，「免得今次首份香港五年規劃被搶去風頭」。
施政報告是一年一度例行公事，已有幾十年歷史，如何諮詢、如何公布以至內容鋪排等都有套路可循，關注香港事務的人對這份官方文件絕不陌生。
但五年規劃是新生事物，在香港歷史從未有過，而且香港向來標榜自由經濟、政府盡量少管、主要由市場主導，這些觀念根深柢固。如今卻來一份五年規劃，到底對香港來說意味什麼？對香港發展有什麼影響？有了五年規劃，跟之前「沒有規劃」到底有什麼分別？很多關心香港的人都翹首以待，希望能於9月16日找到答案。毫無疑問，兩份文件同一天公布，「搶去風頭」的一定是五年規劃。
五年規劃是內地體制特色。1953年國家制定首個「五年計劃」，體現當年以計劃經濟作為管理國家各項大政的模式。到1978年改革開放，國家逐步邁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五年計劃」亦從2006年開始「轉型」，改為「五年規劃」（首份為「十一五」規劃」）。
由「無為政府」走向「有為政府」
據內地媒體解釋，舊的計劃經濟具有高度指令和強制性質，政府直接配置資源，為企業訂下生產指標；分配領域也由政府操控。至於「規劃」，則是在市場經濟運作之下，政府提供指導、戰略發展方向，及前景預測等基本框架。政府不再直接干預微觀層次經濟活動，由市場發揮資源配置、市場定價、商品流通等各項功能的主要作用。
若以「政府功能」作為中心，內地從計劃經濟走向規劃經濟，政府角色是從「全能政府」轉為「有限政府」。至於香港，我們由「自由放任」到制訂五年規劃，則是由「無為政府」走向「有為政府」。
至於管治理念，內地計劃經濟核心功能是制訂經濟指標，例如鋼產、糧產；「規劃」則強調經濟、社會、人口、資源和環境協調發展，不再集中追求經濟成長率，而是更注重協調發展（科學發展觀）及社會和諧穩定。
香港在港英年代標榜的是「積極不干預」；回歸後歷任行政長官先後提出「當家作主」、「強政勵治」、「適度有為」、「管治新理念」、「以結果為目標」等施政綱領，惟都是因應上任時的政經社會環境而提出之治港對策，以解決眼前社會問題為主，談不上什麼理念，也欠缺一套管治藍圖和願景！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香港沒有一個管治集團。最穩定的「管治骨幹」是政務官和一班公務員，但他們主要是執行者，毋須制訂什麼發展願景。自實行問責制後，公務員徹底退居幕後；負責決策的管治核心團隊則來自「五湖四海」，說得白些是「拉雜成軍」，缺乏共通管治理念和價值取向。試問在這種現實底下，特區管治班子又如何有「規劃」可言！
以長期困擾香港的房地產政策為例，每任行政首長官都有自己想法和對策——由「八萬五」建屋計劃，到之後大幅收緊供應，然後又四出覓地大建公屋遏抑樓價。
可以說，回歸之後本港房地產政策翻來覆去，都只是為了應付眼前難題，「頭痛醫頭」，完全缺乏連貫性和長期規劃！對一個城市的發展來說，規劃的好處是可以保持政策持續、穩定，令民眾知道遠景，可以為自己和家人做更長遠打算。
內地與香港體制截然不同。內地認為五年規劃是「中國之治的突出優勢」：「五年規劃的一個突出特點是長遠布局、漸進調適、持續推進……每個五年規劃都有延續指標、調整指標與新增指標，有的規劃調整幅度比較大，大多數規劃都是小幅調整。這種兼具延續性與調適性的長期主義優勢是西方國家難以比擬的。」（新華網，〈五年規劃是中國之治的突出優勢〉，2025年10月17日）
明白了內地對五年規劃為何如斯重視，香港就應有所領悟，要懂得如何發揮「規劃」優勢。
未來香港管治 應循3層規劃
從無到有，香港要制訂五年規劃，主要目的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以五年規劃為融入點，接上國家五年發展規劃，然後制訂「香港版」。未來香港管治應依循三層規劃：
第一層是國家五年規劃，是總綱；香港五年規劃則是第二層，乃延伸、配合國家規劃；特首施政報告則是第三層，是年度施政綱要，落實港版五年規劃的年度工作。
按內地「全國一盤棋」體制特點，內地各省市自治區和直轄市，都要嚴格按五年規劃來推動地方發展與施政，各自編制地方的五年規劃；地方規劃目標不能牴觸中央規劃。
香港是特別行政區，是高度資本主義化的體系，而且歷史上跟西方國家體系更接近。現在要制訂源自內地的五年規劃，對香港來說，在具體政策制訂和發展目標上，有五年規劃與沒有，到底會有什麼分別？
香港發展步伐配合內地，以香港的獨特優勢服務內地經濟，從來如此。1978年後的港商北上，到後來形成「前店後廠」模式，再到1990年代協助內地企業上市、融資，向內地提供專業及商業服務，然後是兩地資金和人員互通，出入境簡化形成三小時大灣區生活圈。
所有這些變化，其實都是香港配合國家每個發展階段的合作模式。雖沒有嚴格「規劃」，惟仍然能夠按着各自優勢配合互補，以達到共贏成果。
現在以五年規劃的新形式，作為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新做法，到底跟過去模式有什麼分別？社會希望9 月16日行政長官公布香港五年規劃時，能夠更深入解說。
對大眾來說，港版五年規劃最「貼心」的，應該是行政長官就民生及社會發展的論述：五年規劃的聚焦策略方向包括「以民為本」，「把改善民生作為出發點和落腳點，聚焦市民最關心的民生問題，增強市民獲得感、幸福感」。理想遠大，但五年規劃會用什麼方法，令港人有實實在在的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
實現良好管治的基礎
香港人長期以來的觀念是政府少干預，讓港人享有較大自由，然後靠自己努力打拼。政府沒有提供優厚福利，惟低稅制可以「多勞多得」，為民間製造「藏富於民」的環境。很多家庭縱使沒有政府幫忙，但憑自己努力也可以過上安穩生活。
然而隨着內地經濟發展逐漸成熟，依賴香港的程度降低，港人「容易搵錢」的日子一去不返，北上廠商覺得競爭愈來愈大，各行業也感到機會比以前少了。而且隨着內地與香港往來愈益方便，融合步伐加快，兩地價格將逐步拉近。結果是本港資產價格、工資等，都承受着下調或停滯壓力。
融合過程中，港人北上消費購物、置業、養老、就醫等，都是利用大陸與香港的價格差，作為改善生活環境的最有效方法。這些人的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都是以離港北上去達到目的。
面對北上成風，本港五年規劃會如何應對？是鼓勵更多港人北上以「解決」香港問題，例如住屋、養老、就業？還是在政策上令更多港人有更大歸屬感，覺得本地宜居，可於本地得到工作機會、可以組織家庭、可以住得舒適、可以安心養老？
民眾對一個地方有強烈歸屬感，就願意付出、願意貢獻、願意支持政府。這是任何社會實現良好管治的基礎。沒有這個基礎，就很難談得上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
港人是否北上，乃個人選擇，每個人都會為自己做最理性的決定。但特區政府不能以「港人北上」作為解決香港社會問題的其中一個方法。五年規劃出台，特區政府應該為本港制訂一系列長遠政策，解決過去積累多年的「深層次問題」，令香港變得更可愛、更宜居，令更多港人對這個地方產生更強烈歸屬感。
草擬前景藍圖 要向港人賦予希望
內地「十五五」規劃文件第12篇是關於民生的部分，其目標十分清晰，就是要「在高質量發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實施更加公平普惠、精準有力的社會政策……解決好人民群眾急難愁盼問題，暢通社會流動渠道，提高人民生活品質」。目標明確、措施具體，肯定可以大大提高人民對國家的歸屬感。香港五年規劃，又如何令港人對本港產生強烈歸屬感？
香港制訂五年規劃，預示特區政府管治方式和目標將會大異於之前29年。政府要為香港草擬一幅前景藍圖，要給港人以希望，要令港人對這個地方有更強烈歸屬感，要令人相信規劃出來的日子會比以往更好。我們期待的，應該是這樣的五年規劃。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