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期筆者以「極端酷熱 重構暑熱警告救援弱勢」為題，建議勞工處重新考慮採用國際認可的濕球黑球溫度（WBGT）作為工作暑熱警告的基礎，並提議加強天文台的酷熱天氣警告系統為分級警告，讓社會各界能夠採取更合適的應對暑熱行動，減低傷亡和健康風險。
及後，我和另一位前台長李本瀅博士於8月13日在報章撰文，指出酷熱天氣是本地最大「天氣殺手」，比颱風、暴雨、行雷、閃電等嚴重天氣奪去更多生命，祈求勞工處聆聽市民大眾、社會團體及專家意見，對其工作暑熱警告做出切合科學的改變，採用WBGT作為工作暑熱警告的基礎。
8月28日勞工處推出工作暑熱警告優化版，以圖改善系統性問題，尤其在8月9日破紀錄高溫情況下，只能發出黃色警告這個嚴重缺點。筆者就此暑熱問題提出進一步的改善意見。
工作暑熱警告的演變
要了解最近的優化版，我們必須首先回顧工作暑熱警告的演變過程：
一、2023年5月15日首次推出基於京士柏氣象站所錄得的香港暑熱指數（HKHI）的工作暑熱警告，分黃、紅及黑三級（圖一）。
二、2024年5月2日推出工作暑熱警告修訂版，將取消機制參數由過往30分鐘改為1小時，以減低警告「彈出彈入」的機會；同時亦新增警告發出機制，當天文台發出極端酷熱天氣特別提示（即氣溫已經或預料普遍會達到35度或以上）時，勞工處亦會發出黃色警告（圖二黃色部分）。
三、2026年4月20日推出工作暑熱警告更新版，加入九個地點的HKHI監測站數據作為警告發出準則。除京士柏指數會觸發工作暑熱警告外，若新增監測站有最少四個指數達某水平，即使京士柏未達該水平，勞工處仍會發出警告（圖二啡色部分）。
四、2026年8月28日推出工作暑熱警告優化版，增加以下的警告發出準則：A、在天文台發出的極端酷熱天氣特別提示生效時，觸發更高級別警告的門檻會降低──由九站中四站的門檻（見上述之三）降低為九站中兩站（圖二淺紅色部分）；B、若全港多處地區實測氣溫達攝氏35度或以上，除觸發警告的門檻降低（即由九站中四站降低為兩站），警告級別也會自動上調一級（圖二深紅色部分）。
從上述的演變過程，我們不難看到勞工處至今都是採取權宜方法來逐步降低工作暑熱警告的發出門檻。雖然最新版本可以讓更高級別的紅色或黑色警告得以發出，但根據過往經驗，這只會在極端酷熱時才會出現，而在酷熱天氣時（即氣溫介乎攝氏33至35度），恐怕還有不少遺漏。
另一個問題是，勞工處所制定及不斷更新的工作暑熱警告系統明顯變得愈來愈複雜，像架床叠屋，不利公眾理解。若果未來繼續改善系統時再增添更多支柱，恐怕將會令系統更加複雜，倒不如直接採用WBGT作為工作暑熱警告的基礎，化繁為簡。
工作暑熱警告仍欠科學基礎
從報章的報道，勞工處在2026年8月27日回應工作暑熱警告為什麽不使用國內、新加坡和日本等地所採用的WBGT作為基礎時，提出HKHI和WBGT於不同應用場景「各有優勢」，甚至說：「不同地方的人能承受熱壓力的程度不同，硬套其他地區所用標準並不適合」。
筆者不禁要問：「涵蓋北至日本，南至新加坡以及國內的不同氣候環境都使用WBGT作為工作暑熱管理的基礎，為什麼香港不適合？」何況，HKHI由始至終並不適用於勞工的工作場景。
及後，就這個問題，勞工處處長許澤森於9月6日在電視節目《講清講楚》中表示：「我們採取的態度就是，我們吸收不同檢測工具的長處，每一個單獨的工具都有其本身的弱點。換成一個黑球濕球溫度指數，空氣流動和濕度構成的熱壓力，敏感度其實會降低，對我們工友來說，可能照顧面就是某方面強化了，另一方面可能弱化了，這不是我們想見到的結果。無論他是在室外工作、烈日當空的那種狀況，還是在室內工作，但他沒有空調的環境、散熱困難的，這些工友我們都要照顧。」
對於許處長上述的說話，一般來講，我們可以理解「敏感度」為是否容易達到某個指標，容易達標為敏感度高，難以達標為敏感度低。那麼，如果我們看2026年9月8日香港天文台在不同氣象站所錄得的WBGT和HKHI觀測數據（圖三至圖六），可以發現WBGT在大部分時間都比HKHI高，而且日間的最高WBGT數值比最高HKHI數值高出1至2度。
當日是天文台在9月1日公開WBGT觀測數據後，首日需要發出酷熱天氣警告，雖然在文稿刊登前只是一個例子，但亦可以初步顯示WBGT的敏感度比HKHI要高，反映HKHI對太陽暴曬的敏感度不足，不適合戶外工作的場景。
許處長另一個觀點是需要同時照顧在室內工作，但處於沒有空調、散熱困難環境的工友，筆者非常認同。但是，勞工處同事可能沒有把WBGT的技術細節向處長說明清楚──其實WBGT有兩個不同的計算方法，一個是大家近日都可以從傳媒了解到應用於室外的方程式：
WBGT室外 = 0.7 Tnw + 0.2 Tg + 0.1 Ta
（Tnw是自然濕球溫度；Tg是黑球溫度；Ta是氣溫）
但由於室內環境可以與室外完全不同，這條方程式不能應用於室內。因此，WBGT還有另一條適用於室內的方程式：
WBGT室內 = 0.7 Tnw +0.3 Tg
這裏，Tnw（自然濕球溫度）和Tg（黑球溫度）都需要在室內量度，才能夠代表室內情況。如果為了方便，把室外量度的WBGT充當室內的WBGT，結果會是離天萬丈遠！同理，天文台在室外量度的HKHI，亦絕對不能充當室內的HKHI，許處長所說的（使用HKHI來兼顧室內暑熱情況的）「長處」，不知從何說起？市面上可以購買的WBGT量度儀器，都有按鈕選擇室外（OUT）或室內（IN）模式（圖七），從而使用上述不同的方程式計算WBGT室外 或WBGT室內。
讀者如果心水清，就會留意到圖三至圖六的四個氣象站，在9月8日日間所錄得的最高WBGT數據，在不同時間都超過了32，其中兩個站更達33或以上。如果我們應用日本的WBGT警戒級別，當WBGT達31或以上時屬於「危險」（Danger）（圖八）；若果我們使用新加坡人力部基於WBGT的工作暑熱分級，當WBGT達32或以上時，暑熱壓力為高（High），屬最高級別（圖九）。
在這個級別下，輕勞動量的工友需要每工作15分鐘便休息45分鐘，而中等至極重勞動量的工友則需要暫時停工（圖十）。所以無論參考哪一個系統，9月8日理應至少發出紅色警告，不過當天只有黃色警告。
最後，許處長在電視節目《講清講楚》亦表示，無論採用哪一個指數作為工作暑熱警告的基礎，都需要做本地的適應化。這正是當年由於天文台在推出WBGT資訊前收到一些部門的意見，建議天文台發展一個適合香港的暑熱指數，才促使天文台向中文大學醫學院尋求合作，用了約四年時間收集大量健康數據並開發適合普羅大眾的HKHI暑熱指數。
但是，筆者必須重申：HKHI並不適用於勞工的工作場境。基於同樣原則，勞工處是否亦應收集與勞工相關的健康數據，發展一個適用於香港勞工工作場景的工作暑熱指數？抑或直接採用國際和國內認可的WBGT作為工作暑熱警告的基礎，從而善用資源，盡快為香港勞工提供一個具科學基礎、具公信力和證明可行的工作暑熱警告？
「工作暑熱警告」的演變過程至今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沒有科學基礎、不斷被權宜之計妥協的系統。經過三次的修訂/更新/優化，雖然警告門檻降低了，紅色或黑色警告有可能在極端酷熱情況發出，但是筆者恐怕在愈來愈頻繁的酷熱天氣下還會有不少遺漏。警告系統在屢次修改後亦變得愈來愈複雜，不利市民理解和認同。筆者建議勞工處在下一輪檢討時將目前比較複雜的「工作暑熱警告」系統化繁為簡，從新考慮把系統建基於國際及國內都認可的WBGT作為基礎，在暖化日益嚴重的趨勢下，切實保障勞工的健康和職業安全。
原刊於PCM，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