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師收到一份英文作文,行文流暢,毫無錯漏,顯然不是這個學生平日的水平。值得問的是:為什麼學生寧願交一份明知不是自己所做的完美功課,也不願意讓老師知道他其實不懂?
近來教育界熱議怎樣防止學生濫用AI。但一個學生如果連「我唔識」都講不出口,無論有沒有AI,他都會找到方法蒙混過關。AI只是把學生在課室缺乏安全感、歸屬感與能動性(Agency)的舊問題,浮現得更明顯。
AI浮現的課室危機與身心安全
這些被忽略的心理需求,背後折射出的是學生日益嚴峻的精神健康危機。當學生長年在學習環境中感受不到支持與安全感,累積的無力感往往會演變成無法承載的心理重擔。根據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的2025年自殺死亡數據顯示,整體自殺率雖然錄得自2020年以來最低,但兒童及青少年組別呈惡化趨勢,自殺率高達4.72%,創近十年最高紀錄。0至19歲組別死亡個案亦由2024年的35宗急增至去年47宗,升幅超過三成,屬唯一錄得顯著上升的年齡群。
學生心理健康的缺口,無法靠冰冷的科技來填補;過度依賴AI甚至可能進一步削弱他們建立真實連結的能力。承接這個現象,港大教育學院榮休教授程介明提倡「把學習還給學生」。學習本是人際互動,我們透過鏡像神經元互相模仿;將過程全交給AI看似省時,卻省掉了思考與相處的機會。AI能給予答案,卻替不了學生構思好問題,更替不了情感與道德判斷。
同一個AI,可以是替同學交功課的助手,也可以是激發思維的諍友,分別在於學生是單純索取答案,還是懂得追問論點哪裏有漏洞以練習批判思考。然而現實中,要做到後者,學生必須先清楚自己哪裏不懂。

這正是問題所在:學生對着屏幕或許敢隨意提問,但回到課室面對真實的人,要懂得且敢於承認「我唔識」,完全是另一回事。一個學生講得出「我唔識」,用的正是社交情意教育第一項能力「自我認知」及善意溝通「生命之樹」中的根部「自我同理」——覺察自己的感受(例如困惑或害怕),進而連結背後的需要(例如理解、接納與安全感),承認自己此刻的狀態。這種面對人的自我覺察與坦誠表達,無法單靠科技,而是需要被引導與反覆練習,就如學習語文一樣。
這份自我覺察始於身心的安全感。神經科學家Stephen Porges提出「神經覺」(neuroception):神經系統無時無刻都在掃描環境,判斷此刻是否安全。若答案是不安全,生存機制便會接管,引發「戰鬥、逃跑或僵住」的反應。大腦按次序問三條問題:「我安全嗎?」「我與人有連結嗎?」「我可以學什麼?」──這正是教育界常說的“Maslow before Bloom”。當學生感到羞恥或害怕,大腦根本未準備好學習,再多道理與教學也難以奏效。
重建安全感:大人的穩定與自然的恢復力
安全感、歸屬感與能動性這些素質要靠「共同調節」(Co-regulation)。學生日常的環境始終是課室和家庭,決定他身心安不安全的最關鍵因素,是身邊擁有權力的大人。他們先照顧好自己、穩定自己的神經系統,才能傳遞給學生。學生需要借用大人的語氣和回應方式,才逐步學會調節自己。
善意溝通提醒我們,指責、比較和標籤最容易切斷連結。面對同一件事,一句「我發現這個步驟我們試了三次,好像還是不太順利。我們一起找出哪裏卡住了,好嗎?」,遠比「你怎麼教都不懂」更能營造安全感。有學校在課室掛起「感受之輪」,也會用「感受需要卡」,幫助學生把「我好唔舒服」拓展為「我有點委屈,我需要被理解」。當學生能用更準確和仔細的詞彙表達自己,本來不穩的腦袋會變得平穩,這正是「說出感受,安頓身心」(name it to tame it)的力量。
大人的狀態最難瞞過學生,掌權的一方能否先營造安全的空間,決定了學生下一次敢不敢說真話。這亦取決於老師有沒有先提供創傷安全的空間,這一點留待之後的文章再談。

除了人際對話,周遭環境亦直接影響這份安全感。當前短片一條接一條,看似輕鬆,其實不斷消耗專注力。Stephen Kaplan的注意力恢復理論指出,專注力會疲勞,自然環境最有利於它恢復;Gregory Bratman等人2019年的研究綜述亦指出,接觸大自然對認知功能與情緒健康都有正面作用。在戶外,光線和聲音都在提醒身體「你此刻安全」,學生才有空間專注和連結。
從不敢到敢言:建立連結與全校參與
有了安全感,我們更能看清學生沉默的原因。沒有表達的學生分兩種,而能否講出口正是能動性的核心。一種是「唔識講」,沒有學過表達感受所需要的相關語彙;另一種是「唔敢講」,他知道自己的感受需要,卻未相信講出來是安全的。
前者需要教學和練習,後者需要安全感和關係。善意溝通的四個步驟:觀察、感受、需要、請求,值得從小練習:由「我唔識」,到「我見到全班都寫完了,我有點焦急,我需要多一點時間,你可以再講一次嗎」。兩者共同需要的,是自我認知、自我管理,加上心理韌性和成長思維:相信「我現在不明白」不等於「我永遠不懂」。
西交利物浦大學張婉文教授進行了一項為期八個月的追蹤研究,涵蓋夥伴學校312名小三至小六學生。結果顯示,單單提升社交情意能力尚不足以促進學生的幸福感上升,透過建立緊密的人際網絡──學生與父母、同儕、老師及學校的連結和關係,才是預測他們八個月後心情舒暢的關鍵因素。通往身心靈健康的路,關係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但關顧心情,會否令學生變得自私?善意溝通的「自我同理」回應了這個疑問:我們先接納自己的感受和需要,才有力量同理別人,就像坐飛機時遇到事故,我們要先為自己戴上氧氣罩。
回到那份完美無瑕的功課。另一個版本是:學生仍然願意交一份有錯漏的功課。要走到那一步,更嚴密的偵測工具幫不上忙,靠的是身邊有一個神經系統穩定、能提供安全感的大人,和一班敢一起說「我唔識」的同伴。這些能力須從班級經營和日常對話中學習,所以社交情意教育與善意溝通宜以預防為本、全校參與的方式推動。那麼教師本身又需要學習和具備什麼知識、技能和態度?這是下一篇會探討的議題。
再思情意教育 四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