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防衛省早前公布的2026年版《防衛白皮書》中，涉台安保立場的政治修辭出現了微調。這份由日本首名女首相高市早苗與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主政下完成、正文長達598頁（另附259頁資料篇），且篇幅創歷史新高的戰略文件，表面上在涉台戰略的語調有所「降溫」，實則卻在軍事部署上做了「實戰加碼」的「臨戰」鋪墊。這份白皮書，無疑是宣告戰後亞洲安全保障態勢進入「準臨戰新階段」的標誌綱領。
戰術避險 為推動軍力爭取時間
最引人注目的「語調降溫」，體現在對法理要件的冷處理。新版白皮書無引述高市去年在國會答辯裏高調提出的「台灣有事，日本有事」（即「台灣有事」意味對日本而言，等同「處於存立危機事態」之論述）。在法律與安全層面，將「台灣有事」與日本「存立危機事態」直接掛鈎，意味着只要台海爆發衝突，便「自動滿足」了日本自衛隊行使集體自衛權、實則武力介入的法律要件。
此次官方文件的文字後撤，並非日本戰略決心動搖，而是高市政府採取的一種「防禦性修辭」與戰術避險，降低挑釁鋒芒，為另一翼的推動軍事實力，爭取時間窗口。
事實上，新版白皮書在對華定性與國際情勢的主要判斷，文字上跟往年相同，再度重申「中國的對外姿態和軍事動向，不僅是日本和國際社會深刻擔憂的問題，更是前所未有的最大戰略挑戰」，強調日本必須依靠綜合國力、同盟國及志同道合國家等協同應對。同時白皮書延續了往年就「全球面臨戰後最大考驗」的判斷，直指「不認同普世價值及現行政治經濟體制的國家正在擴大勢力範圍」，而這種靠軍事力量單方面改變現狀的企圖，已將國際社會推入「新的危機時代」。
增設專章 為亞太「持久戰」做準備
但在維持戰略基調微調降溫的氛圍下，日本於具體情報分析與軍事實力應對上，卻展現出令人關注的加碼。新白皮書增設了「新型作戰方式動向」專章，全方位聚焦戰術跨越、加速發展遠程進攻性的打擊能力、強化防衛生產與技術基礎「韌性」、打破禁忌加快出口武器，及建議提升日本防衛開支至歷史新高。這一切的指向只有一個：為亞太可能爆發「持久戰」做實質準備，從根本上顛覆日本戰後「專守防衛」原則。
白皮書首要值得注意的新重點，是防相小泉進次郎於前言部分對中國在亞洲軍事動向的新研判，由以往形容中國「企圖加強依靠軍事力量單方面改變現狀」，改為「企圖加強依靠軍事力量和威懾力度冀單方面改變現狀」。換言之，其形容在過去一年，中國加劇了對亞洲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威懾」力度，具體事件包括：中國戰機曾異常地飛近日本戰機，並用雷達照射，這屬於超出飛機安全飛行所需的危險行為，日本對此表示「極為遺憾」；中國大陸於台灣周邊日益加劇軍事活動，試圖令大陸軍隊的常態化活動成為既成事實；指稱中國依據「非法的」海洋權益主張，於南海加劇活動和軍事化建設；中國加強與俄羅斯合作，在日本周邊開展轟炸機聯合巡航、艦艇聯合巡航，稱這明擺着是「針對日本的示威活動」。
在新增的「新型作戰方式動向」專章裏，白皮書表示日本在吸收俄烏戰爭與中東衝突，及深入剖析無人機作戰經驗、人工智能（AI）輔助決策、太空與網絡電磁戰等方面的科技突破後，提出要實行「智能化轉型」。白皮書稱「各式各樣廉價無人裝備被大量投入烏克蘭戰場，既可用於攻擊高價值武器裝備和生活基礎設施，又可配合常規炮彈和導彈，展開大規模複合攻擊」，還有新作戰方式關鍵在於太空、網絡和電磁領域等，「在太空領域，人造衛星用於加強指揮控制、通訊，及情報蒐集、警戒監視和偵察等，同時，反衛星武器等對太空裝備的威脅日益增長」。
增強反擊能力 加快出口武器
論述日本國防如何發展擁有「對敵基地攻擊能力」，是另一重點。白皮書稱，面對周邊大量、快速及多樣化的導彈威脅，單靠傳統被動攔截已無法形成可信的嚇阻，因此日本必須從根本加強以「防區外防衛能力」為核心的反擊能力。對策是加速部署自主研發或外購長程飛彈，例如今年3月熊本縣正式部署射程1000公里的陸基反艦導彈，同時向美方採購400枚戰斧導彈。
打破禁忌加快出口武器，是新防衛白書另一重點，認為這既有助強化防衛生產和技術基礎，也有利於加強與進口國的關係。此外，與「志同道合」國家等合作，被視為有助戰略性地推進多角度和多層次安全保障合作。事實上，去年底日本已向美國出口「愛國者」防空導彈、2023年向菲律賓交付防空雷達和警戒監視雷達系統，今年4月又與澳洲達成軍艦出口協議，計劃今後10年向該國出口11艘「最上」級護衛艦。
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早前發表〈日本謀求「軍產興國」的戰略邏輯及影響〉一文，表示日本已完全拋棄「重經濟，輕軍備」的保守路線，正在重塑軍事大國地位的深層戰略意圖。
過去一年日本防衛開支創歷史新高，旨在提前達到現行日本《國家安全保障戰略》規定佔經濟總值2%水平。而在不久將來，日本突破此上限已非懸念。
現代戰爭已非單純軍事對抗
分析日本國防和安全保障方面的政策動向，除防衛白皮書，還有年度《情報通訊白書》和《通商白書》。當中若干部分內容，例如有關AI的技術標準制訂及稀土開發，與防衛白書互相呼應，反映這是日本「國策」的同時，更說明現代戰爭已非單純軍事對抗，而是關乎AI科技標準與供應鏈的持久戰。
新版防衛白皮書公布後，於日本國內引發熱議的是其新穎封面設計：一群在現代街景下的日本年輕家庭和兒童，滿是溫馨，不再是往年封面上的日本古代和現代戰士英姿，明顯是為吸引年輕、不再生活於歷史沉重氛圍下的一代。但面對中日關係以至亞洲局勢的今天，揮之不去的疑團是，這是歷史的必然還是偶然？一場俄烏戰爭，估計雙方總死亡人數共50萬至60萬，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各自擁有不同家庭和前途。俄烏戰爭和美伊戰爭還在持續，對此，人們除了認識到無人機和精準武器的威力外，還有什麼？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