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特區政府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它的第一次五年規劃。一直以來,港府缺乏這類較長遠、較綜合、從整體戰略方面進行的思考和規劃。畢竟這是第一次,不免有些「邊做邊學」和恐怕掛一漏萬的情況。
與過去進行的《施政報告》、《財政預算案》,以及每個政策局各自制定的政策不同,五年規劃是整體的(從香港以至中國與全球各方面考慮)、跨周期的(五年而不是比較常設的年度報告)和跨領域的。
因此,這次五年規劃需要特區政府採取相對以往不同的方法,在流程、組織、能力,以及最主要的思維方式上作出調整。
不同的格局
首先,五年規劃要考慮的大局(context)便與過去很不一樣。香港一直以來都以「經濟城市」自居,所做的規劃是以經濟、民生等議題為主。儘管近年開始會考慮如何與內地配合,特別是在跨境問題上,總的而言,依然是以香港事務作為重點。

五年規劃則不一樣。當香港的重要使命是要「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從這一點開始,香港在判定政策所需的視野和眼光,便與過去有本質上的不同,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跨越。
什麼是「國家發展大局」?我曾經詢問過不少香港人(應該說都是香港的有識之士),我發現他們的回答都是不一樣的。我不知道今天特區政府在這個問題上是不是已經有了一個比較清晰、並得到大家(香港與內地的重要持份者)認同的答案?
國家發展大局是什麼?
「國家發展大局」代表着中國正在朝什麼方向發展,特別是中國領導人認為,在若干年後,中國將會成為怎樣的一個國家?
在一些硬指標方面,中國政府頒布了未來中國發展的一些指標。「十五五」期間,中國經濟將保持在合理增長區間,全社會研發經費投入年均增長7%以上,到2030年非化石能源消費比重達到25%左右。再往後,到2035年,中國的目標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人均GDP較2020年翻一番、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中等收入群體顯著擴大。到2050年,中國的目標則是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當然,這些指標是重要的,同樣、或可能更重要的,是這些指標背後所代表的更深層意義。
習近平主席提出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並先後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和四大全球倡議(發展、安全、文明、治理)。最近,在上海舉行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習主席進一步提出「攜手構建公正合理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體系」,並從開放共贏、安全可控、文明互鑑和全球治理四個方面闡述中國的主張。習主席同時指出,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致力於成為國際公共產品的提供者。

這一系列建設和主張代表着中國正在為世界介紹一套新的價值體系。這套體系有些地方與原來在世界流行的、以西方為主流的價值體系是一致的,但也有許多地方是不一樣的。這源自於中國的豐富文化與文明,但同時亦是在近代中國在世界中角色不斷轉變、面對各種現實問題的過程中逐漸磨練出來的。
這套價值體系正在支配着中國政府的行為,以及它對世界許多其他地方的影響。它亦為中國的創業家,特別是較年輕的創業家,在進行創新、思索商業模式和在全球市場如何競爭或合作提供了「中國格局的底座」。今天,中國不少AI模型以開源、開放權重、收費較低、普惠的方式出現,應不是偶然,而是新時代中國的價值體系表現出來的一面。
全球觀與承擔更高階價值
一直以來,香港特區以「超級聯繫人」和「超級增值人」自居。當然,這不是不對,亦是一直以來香港扮演着的角色。但我認為,這樣的定位是不足以真正意義上「融入國家大局」和符合下一階段香港發展需要的。因為,除了在具體措施方面的融入之外,還有(可能更為重要)價值觀的對接。最簡單的說,是香港應如何了解中國式現代化,以及如何與習近平主席所提出的四大全球倡議對齊,並承擔更高階價值。
一直以來,香港特區是不需要負責軍事和外交的,亦不用向中央政府繳交税項。所以,香港的決策者往往在非經濟問題上較少接觸和思考,也比較少進行規劃,特別是較長遠的規劃。現在開始進行的五年規劃在這些方面對特區政府來說,將會是新的開始和嘗試。

無論香港人喜不喜歡,在今天的世界中,重要的整體規劃必須將地緣政治作為重要的考慮因素。而在萬變多端的地緣政治環境中,特別當我們進入了一個多極世界的時候,它將會更加複雜和不確定。中國在全球的角色亦會不斷改變,並且大概日加重要,需要考慮的問題亦會更多。這些考慮對於香港五年規劃的工作亦會創造不少挑戰。
在地緣政治博弈中,金融、經濟這些一直以來香港的強項當然非常重要,但這只是所有考慮的一部分。科技、安全、治理、環境等亦同樣是重要的考慮。而且,不少議題是需要較長期規劃和部署的。對習慣以金融、經濟議題為重點,並以短期目標為主的香港決策者,在五年規劃中,他們亦需要在思維方式上作者調整。
戰略思維提升的機會
我在2026年4月9日於灼見名家所發表的〈戰略思維對香港的重要性〉(按此)中曾經提出,戰略規劃過程中最重要的部分其實是戰略思維的建設,特別是跨領域的綜合思考能力。今天,香港的官員習慣和擅長以各自領域為單位進行工作,較少進行綜合性和從上而下的戰略思考。五年規劃將會是培養香港官員建立這種思維能力的好機會。我不期望香港官員在這方面的能力可以因一次規劃便突飛猛進。每件事必須有它的起步點,今天開始了,將來可以持續改進。
港府可不可以向內地政府學習如何進行多方面、多部門協作的整體戰略規劃,以及以後在執行上進行監督?我認為是可以的。內地在推動一些重要產業和重大項目時,往往由較高層次進行統籌,並成立「專班」具體推進,通過項目清單、現場調度和問題分級處理,將科技、財政、土地、人才等不同部門協調起來。遇到跨部門甚至跨地區的問題,亦會通過相應的協調機制解決。規劃之後還有持續的監督和反饋,並隨着實際情況不斷滾動調整。香港當然不需要照搬內地的模式,但這種從規劃、協調、執行到反饋調整的整體思維,是值得香港學習的。
對香港來說,五年規劃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它代表了香港人,特別是香港官員,必須從更宏觀的角度、以全球視野、從「融入國家發展大局」中看問題。香港官員將會逐漸熟悉如何建立大局觀,從上而下,而又從下而上,周而復始地思考和琢磨問題。當香港人,特別是香港官員,在戰略思維上有所躍遷,人的素質有所進步,香港的綜合競爭力亦將會大大提升。
香港不會「玩完」,會變成一個「新的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