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王緝思為北京大學國際戰略研究院創始院長、博雅榮休講席教授、國際關係學院教授,中華美國學會榮譽會長。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副所長、所長、研究員,中共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所所長,外交部外交政策諮詢委員會委員。先後在牛津大學、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密歇根大學、加州克萊蒙特·麥肯納學院、普林斯頓大學任訪問學者或教授。主要教學和研究方向為美國外交、中國外交、亞太安全。
特朗普憑藉壓倒性優勢贏得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美國國內民粹主義思潮高漲,社會裂痕持續擴大;對外則推行「美國優先」的交易主義外交,衝擊國際既有規則。美國內部政治走向與外交思維的轉換,將直接投射影響中美互動。
王緝思指出,儘管美國宏觀經濟數據表現尚可,但普通民眾對通脹、治安惡化、毒品泛濫、貧富差距擴大等問題普遍心存不滿,同時對民主黨政府在移民、身份政治方面的施政產生強烈抵觸。特朗普能再次入主白宮,根源在於美國社會深層矛盾的集中爆發;選民透過投票表達對現狀的失望,而非全然認同共和黨整套施政綱領。在王緝思看來,這更多是民眾身陷經濟困境所產生的階段性反應,未必會固化為長期穩定的政治取向。
民粹主義抬頭 加劇美國社會撕裂
王進一步分析,美國社會撕裂背後有兩個具有全球屬性的長期驅動因素:一是經濟不平等程度不斷加劇,二是大規模人口流動引發社會認同的分裂。放眼全球,民粹主義與民族主義同步抬升,而美國可謂這股浪潮的先驅。「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作為右翼民粹運動跟民主黨陣營的左翼民粹對峙,加劇美國政治兩極化。即使四年後特朗普卸任總統,「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口號或不再被延續,但圍繞身份政治與價值認同的鬥爭仍會長期存在。
內政改革層面,特朗普推出大規模政府重組計劃,設立政府效率部,意圖裁減大批聯邦公務員、削減萬億級財政開支,並精簡聯邦情報、教育等機構,實行「瘦身」。然而這輪改革面臨多重阻力,聯邦官僚體系、社會福利受益者、軍工複合體等既得利益群組勢必強力抵制。即使保守派掌握白宮與最高法院,共和黨的優勢也並非壓倒性。按照美國政治的鐘擺效應,執政黨很可能在2026年中期選舉遭遇挫敗,特朗普能推動立法的黃金時間窗口相當有限。美國未來的興衰,並不取決單一屆政府的改革成效,關鍵在於能否緩解政治極化、縮小貧富差距、釋放技術創新的潛能。
人口結構演變與移民政策,同樣牽動美國內政走向及其對外的心態。倘若當前趨勢延續,本世紀中葉白人將在美國成為少數族群。白人藍領群體生存境遇惡化,會助長反移民的保守民粹情緒。特朗普政府雖會透過行政命令收緊移民管制,但大規模遣返需要投入龐大財政與執法資源,還要面對層層法律約束,政策落實大概率呈現「雷聲大、雨點小」的局面。王認為美國作為移民國家的基本屬性難以改變,對全球人才仍有剛性需求,並不會走向徹底封閉。

政策紅利流向精英 經濟安全取代價值觀外交
經濟方面,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政策核心是大規模減稅與對外加徵高關稅。王緝思指減稅方案如若全部落地,將顯著推高美國債務規模,政策紅利更多流向企業與高收入階層,更拉大貧富差距。高關稅雖可短期保護部分本國製造業,卻會抬升國內物價、加劇通脹,還將招致貿易夥伴的報復性反制。重振製造業則面臨供應鏈重構成本高昂、勞動力技能錯配、環保法規約束、國際市場競爭激烈等多重障礙。
國內社會的諸多矛盾,深刻塑造了特朗普政府的外交基調。其外交以「美國優先」為核心,奉行交易主義,把短期經濟收益置於優先位置,「經濟安全即國家安全」的思維,逐步取代過往的價值觀外交。特朗普優先處理國內議題,但美國不會回歸傳統孤立主義。其外交決策受到歷史慣性、軍工利益集團、具海外背景的政治精英以及突發地區危機等多重因素牽制。特朗普慣於地產商式的談判邏輯,時常漫天要價,部分公開表態僅僅是戰術性的虛張聲勢。王緝思強調,研判美國外交應重視實際舉措,而非僅聽信公開言辭。
全文刊於灼見名家十二周年紀念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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