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特朗普認輸了嗎?看未來兩年白宮三條主線

中期選舉失敗後,特朗普只是調整了外在言語姿態,但沒有調整對事情的底層認知,也很可能不會改變自己的行為。

11月8日,CBS老牌新聞節目《60分鐘》播出了對特朗普的白宮專訪。這是共和黨在中期選舉遭遇重挫後,總統第一次坐下來接受電視專訪。

這次選舉,共和黨丟掉了眾議院40多個席位、參議院至少7個席位,連德克薩斯、南卡羅來納等傳統紅州的議員和州長席位也告失守。民調顯示,六成選民不認可特朗普的執政表現,中間選民集體轉投,共和黨方面,很多選民要麼不出來投票,要麼倒戈民主黨,目的就是表達對特朗普的反對。

過去面對失敗,第一反應往往是否認,攻擊媒體、質疑選票、宣稱選舉舞弊。這一次,他心態相對穩定,儘管並不情願,但看上去已經接受了結果,畢竟這是全國層面的大敗,紅州普遍翻盤,舊的舞弊敘事很難自圓其說。此時,特朗普沒有表現出狂躁,而是出奇的沉靜,但他並不是真正啟動了自我反思,而是重新進行政治部署,擇時擇機捲土重來。以下,看看他在主要議題上的觀點和立場。

接受選舉失敗 但迴避責任

特朗普把失利歸因於「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選票上」,稱其個人支持度仍然很高、集會規模盛大,只是支持「無法轉移到選民並不喜歡的候選人身上」。言下之意,「這屆政客不行」。

他認為當前美國的經濟數據亮眼、股市屢創新高,民眾感受不到,是因為「宣傳沒有做好」、「媒體不報道正面消息」。言下之意,內部責任在白宮負責的官員,如辦公廳主任;外部責任則在媒體「假新聞」。他承認選民反感伊朗戰爭,反感油價上漲,承認伊朗戰爭導致了選舉失利。

最終,他接受了選舉結果,但拒絕承擔相應的責任,拒絕承認選民可能是在評價他的政策,而把失敗歸因於候選人、政治宣傳與動員,甚至選民自己。總之,責任全在他人。筆者反覆分析,特朗普是典型的psychopath人格,他永遠不可能自省,永遠不可能承擔責任,永遠不會有愧疚心情。推卸責任是他的心理本能。危險之處在於,即便遭遇這樣的失敗,他也仍然迷信個人品牌,會把精力放在人事調整和策略上,而不會真正改變治理模式。照此發展,他在任期後半段會遭遇更大的麻煩。

極度好鬥的史蒂芬·米勒(左一)將繼續推動強硬的移民政策。(白宮)
 

移民政策態度鬆動 但落實困難 

他給任內封鎖邊境的政策打了A+,稱遣返非法移民中的暴力犯罪者得到了廣泛支持,但承認,不加區分的大規模驅逐可能「過於嚴厲」──那些有穩定工作、長期在美、部分還照常納稅的人,只是因為非法入境就被送走,代價很大。他表示願意與民主黨合作,給長期居留者合法身份,把重點放在驅逐殺人犯和毒販上。

筆者認為,特朗普因為大規模驅逐非法移民引發廣泛批評,讓他丟掉了大量中間派選民和拉丁裔選民,政治代價極大。早在執行這項政策的初期,喬·羅根等意見領袖就規勸過特朗普。在這次訪談裏,特朗普鬆動了立場,似乎短暫回到了他當年作為老派紐約民主黨人的那種無所謂的樣子。但這種立場退讓立即遭到保守派陣營的廣泛批評:驅逐移民、不予提供合法身份,才是右翼陣營的最大公約數及底線。

結果,在訪談結束一小時後,白宮宣布辦公廳主任蘇西·威爾斯去職,由大規模驅逐的設計者、意識形態狂熱分子史蒂芬·米勒接任。白宮對外繼續強調不會給非法移民提供赦免,而極度好鬥的史蒂芬·米勒預計將繼續推動強硬的移民政策。回想特朗普第一任期,也曾多次在關鍵問題上放風要妥協,但最後都退了回去。因此,認為特朗普會溫和轉向還為時尚早,他只是開始留出迴旋空間而已。

萬斯從一開始就反對這場戰爭,與特朗普有本質分歧。(白宮)
 

伊朗戰爭:堅持歷史會證明自己正確

他明確承認伊朗戰爭影響了選情。主持人提到副總統萬斯在選後發帖將失利歸因於這場戰爭,他不反對,稱萬斯發帖前特別和他溝通過,他讓萬斯「按自己的想法寫」。但特朗普強調,他特別希望萬斯回答,如果能夠重新選擇一次的話,這場仗會不會打?特朗普給出的答案是「會」,理由是「不能讓伊朗擁核」──他希望萬斯能夠明確說出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萬斯從一開始就反對這場戰爭。兩人有本質分歧。特朗普通過這種迂迴的方式,公開了兩人的分歧。

他再次強調了伊朗戰爭的意義,稱自己「阻止了伊朗擁核」,稱這個選擇放在長遠是正確的,只不過在「暫時」有代價(油價上漲),沒有被理解和接受。他稱歷史上也有總統當年評價很低,例如格蘭特,到後來才聲望回升。以歷史人物自況,說明他在意身後之名,不在意眼前得失。

特朗普在選舉後公開承認伊朗戰爭是導致落敗的原因,只不過他的話術是,伊朗戰爭是一個「長期正確選擇」,選民的短期反應可以理解,但不公正,他相信歷史未來會「還以公道」。因此,特朗普可以承認戰爭影響選情,但不會承認任何決策錯誤。這與萬斯指責伊朗戰爭的立場有根本區別。

將保全以色列攬為個人功績 

針對以色列,他的措辭有微妙的改變,反覆強調說如果沒有他的話,以色列早就無法生存;他把出動B-2轟炸機打擊伊朗、對以色列的安全支持都視為自己的功勞,把「保全以色列」當作自己的政治資產。 他又主動提到美國國內對以色列反感的人愈來愈多,並對此表示吃驚。

筆者認為,他非常清楚自己是在以色列的誘導下發動伊朗戰爭的,親以立場正在透支民意,並讓他付出巨大的政治代價。但是他的政治獻金又主要來自以色列遊說集團。所以,這部分的表態可以被理解為他在給以色列、猶太人捐贈者一個交代,「我已經給你們做了很多了」、「我是對你們最好的」、「沒有我以色列早就完蛋了」、「現在我們的老百姓都反對你們」。因此,「我也只能做這麼多了」。特朗普是在為減少對以色列的支持找理由、做鋪墊。不久前,他已經宣布要終止對以色列每年40億美元的軍事援助。

特朗普是在為減少對以色列的支持找理由、做鋪墊。(白宮)
 

把俄烏戰爭當成領導人交易 

他判斷和平協議已經「接近達成」,稱障礙是澤連斯基和普京兩人之間的敵意,把兩國的地緣和歷史矛盾看成是個人恩怨。他反覆強調說自己在任內,戰爭就不會爆發,這事,我純粹是來幫着擦屁股的。他明確說烏克蘭最後版圖會有「差別」,並否認解除俄柴油制裁是給予優待。

特朗普把俄羅斯的軍事行動、烏克蘭的抵抗、歐洲的介入、美國的援助,慘烈的戰爭,地緣政治的歷史圖景,都簡化成兩個領導人之間的敵意與恩怨,並努力維持自己是「唯一能促成和平的人」的形象。他強調烏克蘭的版圖最終會有差別,等於公開認可協議將以烏方放棄領土為條件。至於協議「接近達成」,只是表達信心、安撫外界的一種說法。

維持造王者的地位

對於2028年大選,他是否會給某位候選人背書,他態度含糊,說「大概會,但也不一定」。關於副總統萬斯是否是接班人,他不予正面回答,而稱共和黨人選非常充足。在萬斯之外,他明確點名了盧比奧,稱其作為國務卿表現出色。他還提到了若干參議員作為競選人選,但又稱自己不介入也許更好。 關於「MAGA」是否能夠在他卸任後延續,他認為可以,因為MAGA的核心是「常識」,即主張收緊邊境、加強國防。

個人認為,在談2028年大選及接班人的時候,特朗普的立場是有微妙變化的。這一任初期,他曾認為萬斯是合適人選,但對外始終模糊處理,不點萬斯的名,目的是留有懸念,讓幾位種子選手繼續競爭、博弈,以此最大程度地保留自己的主動性、主導權,確保自己站在舞台中央。

現在他的考慮明顯有改變:萬斯明確反對伊朗戰爭,相當於否定特朗普最重要的決策、推翻特朗普的政治遺產,對他而言,無異於叛徒。但萬斯在黨內已經有一定的影響力,所以現在特朗普顧左右而言他,要小心翼翼地推出其他競爭者。盧比奧是他目前最中意的。但他也不能就此確定人選,要讓名單保持開放、讓繼任者環繞自己展開競爭。最終,如何交班,他當然會要求親自指定。

盧比奧現時是特朗普的心儀接班人。(盧比奧 Instagram)
 

國家競爭優先於AI安全

他堅持「誰贏得超級智能競賽,誰就掌握未來」,把這場競爭描述為中美兩國的角逐,沒有其他對手。 他不反對安全護欄,但不願因此而落後中國,他強調中國更自由(「沒有護欄」),監管有許多手段可以管理AI,至於末日風險,更是被嚴重誇大,完全可以管控。 他強調數據中心是「現金牛」,要求新建數據中心自建電廠。

筆者認為,在特朗普看來,AI首先是國家競爭工具,其次才是需要治理的社會技術。民眾擔心數據中心帶來的電價、用水、住房、環境壓力,被他包裝成國家競爭的代價。他所說的「中國沒有護欄」不符合實際情況,只是一種簡化敘事,用來論證美國放鬆AI監管的合理性與必要性,這和科技資本的訴求是一致的。此外,他換了個角度,表示對中國治理模式的認可:當一切都在中央政府管控之下,AI風險自然也可以得到控制。

姿態:從進攻轉向防禦 拒不認錯

這場訪談裏的特朗普,比以往更願意承認自己政策的代價,表面上也更願意談合作。畢竟,他意識到共和黨失去了國會,戰爭和油價正在反噬,移民執法不能無限擴大,2028年接班問題也已經提前啟動,個人號召力無法完全替代政黨組織,也無法確保候選人在選舉中取得成功。但他的防守仍然是特朗普式的──不承認自己失去了選民支持,不承認自己的政策路線失敗,沒有放棄對政治對手的攻擊,更不承認自己政府的腐敗,認為斂財完全合理合法。

一言蔽之,他只是調整了外在言語姿態,但沒有調整對事情的底層認知,也很可能不會改變自己的行為。

未來兩年展望三條主線

根據訪談,可以看出,特朗普在未來兩年任期內有三條主線。

第一條主線:在一些國內問題上尋求與民主黨的有限妥協與合作,畢竟民主黨掌握兩院,可以各種折騰特朗普。在合作事項裏,他最關心的將是AI──他希望堅持國家競爭路線,把AI、芯片、數據中心繼續放在中美競爭的框架裏,讓行業接受有限的約束,不讓監管拖累美國的領先地位。

第二條主線:外交上,他希望結束兩場戰爭。一是伊朗戰爭,他無意重啟衝突,努力尋求退出,並在用實際行動調整美國和以色列的關係。二是俄烏戰爭,他希望盡快結束戰爭,方法是倒逼烏克蘭接受俄羅斯的條件。

第三條主線,即國內政治:一方面,他要繼續操控接班布局,確保自己對共和黨及對下一任候選人的影響和控制。另一方面,他要應對未來兩年民主黨國會的各種調查及問責──從家族生意、團隊腐敗、伊朗戰爭決策、貿易戰、援烏、移民執法──所有人,所有事,都將成為民主黨鬥爭的對象。特朗普政府將看到鋪天蓋地的國會聽證、傳喚、調查,面臨預算博弈、彈劾博弈,訴訟博弈,對抗將常態化。他知道自己和團隊將在未來兩年疲於應對民主黨的圍攻。他也會愈來愈考慮如何保全自己的家族和團隊。他已經做好了大規模赦免的安排──幸好,在美國,總統是凌駕於法律之上的。

中美關係是不是未來兩年的主線呢?不是主線。只有在AI競爭這個主線裏,中國才會出現,特朗普(正確地)看到,中國是美國在這個領域裏唯一的對手,也是最大的對手。但AI更多是科技、商業、資本層面的競爭,而不會升級為衝突。

訪談結尾,被問到希望身後如何被記住,特朗普回答:「我讓美國再次偉大了」。真的麼?如果2028年大選共和黨落敗,就說明人們不認可他的成績和遺產。在剩下的兩年裏,鬥爭之餘,特朗普會更關注自己的遺產,關注自己到底能留下什麼,並且說服所有人相信他。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