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期選舉塵埃落定,民主黨大勝,除了控制參眾兩院,在36個改選州長的角逐中,民主黨取得22個州,合計掌握了全美28個州長席位,超過半數(全美50個州),戰績輝煌。
民心逆轉、政治版圖重劃,未來兩年特朗普政府施政肯定舉步維艱。不少評論認為特朗普路線已步向終結,共和黨在兩年後總統大選難逃下台命運。
這些結論,我認為下得太快,也太過忽略了特朗普路線背後的美國國力和價值觀變化。可以說,中期選舉結果標誌着特朗普個人的政治光環已大大失色,唯造就他過去10年於政壇冒起的美國政經大環境,沒有根本改變。特朗普路線是否已經完結,現在仍言之尚早。
民主黨大勝 不代表總統選舉變天
美國中期選舉裏,執政黨失去參議院或眾議院控制權是常態。選民藉中期選舉機會表達不滿,但不表示接着下來的總統選舉就會變天。
從1950年起計,美國歷次中期選舉出現執政黨失去參眾兩院控制權,此前只有6次。其中1954年艾森豪威爾任總統時,他在中期選舉失去兩院控制權,但結果在下屆角逐總統仍然連任。另一例子是1994年克林頓第一個總統任期內的中期選舉,也是失掉兩院,唯他角逐連任也順利勝出。政治一天都嫌長,何況中期選舉後,現任總統尚有兩年任期,要挽回頹勢仍有足夠時間。

特朗普今屆總統任期是第二次當選,無法連任(美國總統只能當兩屆),故此今次中期選舉結果對他連任與否已無關係。真正影響的是,共和黨兩年後能否延續執政?
共和黨能否繼續執政,是考驗特朗普路線是否還得到美國選民支持的最重要指標。到底特朗普路線背後代表的是什麼?
特朗普代表的是美國右翼政治路線,其發展有3個重要節點:第一個是美國茶黨運動冒起;第二個是現任副總統萬斯的首部著作,以最形象化方式呈現美國衰落的現實,喚起不少美國人的心聲,也激起了美國危機感,為「美國再次強大」提供了澎湃力量;第三個節點是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的「2025計劃」(Project 2025),它以最具體的施政方針為特朗普第二次上台執政提供了理論和實踐規劃。可以說,「2025計劃」既是特朗普施政依據,也是美國右翼政治的指引。
茶黨運動 激發右翼民粹力量
先看茶黨運動。茶黨之冒起,源於美國2008年金融海嘯。當年次貸危機爆發,小布殊政府和隨後上台的奧巴馬政府推出了大規模金融救市計劃(Troubled Asset Relief Program),引起保守派對政府動用納稅人金錢拯救華爾街不良金融機構感極度不滿。到2009年1月,民主黨奧巴馬就任美國總統,隨即推動高達7800多億美元的《美國恢復與再投資法案》,進一步引起保守派對美國國債債息飈升、通脹加劇,及政府過度擴張權力的強烈不滿。
茶黨核心意識形態是傳統的右翼保守主義。他們的主張包括小政府、嚴格限制聯邦政府權力、削減不必要社會福利和行政機構,還有財政保守與減稅、反對國債上限不斷提高,也強烈反對奧巴馬政府推動的醫療改革法案(Obamacare)。
事實上,茶黨不是一個政黨。它代表的是一場右翼民粹主義社會運動,其政策主張有濃厚的保守主義色彩,例如反對碳排放交易、反對政府醫療保險體系;價值觀方面則反對墮胎、主張嚴控移民、反對同性戀合法化。這些主張後來很多都融入了特朗普路線。茶黨對經濟全球化的強烈不滿,轉化成後來特朗普的「美國優先」與關稅保護政策。

為特朗普當選鋪路
茶黨於2010年中期選舉成為大贏家,新當選的83名共和黨眾議員中,60人歸屬茶黨。短短兩年內,茶黨由一種政治和價值觀主張,發展成為美國右翼基層民眾的動員與意識形態改造。到2016年前後,茶黨逐漸淡出美國政治舞台,但它所激發的右翼民粹力量,直接為特朗普當選總統鋪出了坦途。
2016年特朗普第一次當選總統後的政策,看得出有強烈的茶黨「餘風」。政策上,他跟上任奧巴馬政府有明顯差異,唯當時很多人都不明白,特朗普第一次當選前只是政治素人,從無做過任何政府公職,到底他的支持者是誰?為何能夠打動那麼多美國選民的心?
國家地理頻道(National Geographic)曾製作名為"America Inside Out: White Anxiety"的紀錄片,由知名主播Katie Couric主持。她深入美國「鐵鏽帶」工業小鎮,探討全球化與產業轉型如何導致當地工廠倒閉、失業率上升,並剖析傳統藍領階級在經濟衰退中所面對的身分認同危機與絕望感,折射出美國昔日繁榮日子不再、美國競爭力正急速消逝的現實。美國人對前景之焦慮和不安匯聚而成的強大力量,正是特朗普能夠於2016年勝出大選的關鍵原因。

到2020年特朗普爭取連任失敗,很多人認為其政治生涯從此結束。但出乎很多人意料,2024年他再次參選並勝出。這次他打出的口號是「美國再次強大」、「美國優先」,他說要把產業再次帶回美國……2024年特朗普選擇萬斯出任副總統,而後者於2016年出版的著作Hillbilly Elegy: A Memoir of a Family and Culture in Crisis,說的正是美國「鐵鏽帶」曾經是上世紀50年代美國製造業集中地,造就了經濟繁榮,但隨着美國製造業向海外轉移、鐵鏽帶沒落,藍領工人失業,滋生社區各種社會問題──酗酒、毒品、家庭破碎,曾令美國人引以為傲的美國夢似乎已隨風而逝。《紐約時報》把萬斯的書評為「讀懂特朗普為何能夠贏出大選」的揭秘之作。
在2024年,特朗普事隔4年再次競選總統,最終勝出,而且得票比對手賀錦麗多1.5個百分點,足證萬斯著作揭示的美國夢碎和衰落危機,仍深深打動不少選民。事實上2024年特朗普選萬斯為副手,正是看中後者成功講述為何要「美國優先」、「美國要再次強大」的完美故事。在特朗普眼中,萬斯是延續右翼民粹路線的最佳接班人。
經過茶黨奠基、萬斯著作打動人心,美國右翼民粹意識形態終於進入美國政治主流。而為右翼民粹鋪陳一套完整政策的,是傳統基金會「2025計劃」。我在專欄曾多次認定,「2025計劃」將是特朗普2025年就任總統後的施政綱領。縱使特朗普在2024年總統大選前公開跟「2025計劃」割席,唯事實證明,從大規模打擊移民、開除大批聯邦僱員,到推動極端保守的社會價值觀,都是逐一落實「2025計劃」的部署。

美國原有國家敘事 正失去凝聚力
用了近20年時間,右翼民粹思潮在美國政壇由邊緣成為核心,並演進成為清晰政治路線。這次中期選舉,到底是美國選民不滿特朗普個人風格及生活成本上升等民生議題,而放棄票投共和黨,還是徹底揚棄「美國優先」、「美國再次強大」為號召的右翼民粹意識形態?倘是前者,只要特朗普離任(兩年後必定發生)、通脹和生活成本逐步下降,那麼右翼路線還有機會捲土重來。今次中期選舉結果,還未能給出一個肯定答案!
中期選舉結果決定了下屆美國國會權力結構,但它仍不能解決美國對全球化、移民、身分、競爭力、國際地位、民主制度等議題的爭議。美國原有的國家敘事正在失去凝聚力,過去美國人可能在政治上有巨大分歧,唯彼此仍可分享國家未來的基本想像──美國人曾經相信努力可以向上流、下一代有機會過得更好;美國作為全球領導者的地位,最終可以服務美國社會。如今這些論述的說服力,正在發生變化。美國人意識到,未來國家發展也許需要一個新方向。
左翼路線 靜靜冒起
右翼民粹以外,另一條左翼路線在美國也靜靜冒起。這次中期選舉做出了很多個「第一」,包括第一個黑人女州長(Keisha Lance Bottoms,喬治亞州)、德州第一個拉美裔州長(Gina Hinojosa)、第一個穆斯林參議員(Abdul El-Sayed,密歇根州);稍後可能還會出現首個黑人眾議院議長(Hakeem Jeffries)。少數族裔、非主流人物勝出選舉,加上愈來愈多年輕人支持左翼社會主義,追求社會更平等、更多元、更均富。他們的價值取向,以後將成為挑戰右翼民粹路線的一股強大力量。
美國中期選舉對世局的啟示,重要性可能超過美國國內政治力量重組。左右之爭,反映了美國價值觀長期被認為是「普世價值」的神話已經幻滅。世界朝着更多元化、更平等地發展,已是不可逆轉的大潮流。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