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政府在9月16日公布第一個五年規劃，香港正式進入「規劃化市場經濟」，政府角色從此由被動轉為主動，由幕後（過去主要是監管、支援、配合市場）走到台前（主動規劃、制訂指標、參與推動），未來香港發展是否成功，端視政府的領導、策劃和執行能力；格局有變，特區政府必須吸納大批有抱負、有才能的人加入，沒有一個精幹班子，行政主導和提升治理效能將難以落實。
在正式公布之前，政府提交的五年規劃諮詢文件太過「精簡」，而且都是重複政府正在推行的政策，看不出政府對五年規劃有什麼取態和思路；老實說，看了諮詢文件後，對港版五年規劃正式文本的分量並不樂觀！
正式公布之後，印像煥然一新，五年規劃文件既開列了政府的七個理念、五個目標，闡明了內地十五五規劃時期香港的「歷史方位」，以及如何鞏固提升香港獨有優勢，並開列了五年規劃時期各項「主要指標」；有論述，也有實際執行時達標與否的標準，一目了然；不管贊成還是反對，政府起碼交出了一份未來五年的藍圖，公眾以此為據， 五年後能否按規劃交足功課，就可以斷定該屆政府管治成績的優劣。
港版五年規劃共七篇，由第二篇開始到第七篇，分別闡述未來五年特區政府的各項發展大計及具體措施，這些大計和措施，其實都是落實內地十五五規劃交付予香港的任務，特區政府則把這些任務列入到港版五年規劃之中。
內地十五五規劃共18篇，其中第17篇是關於香港、澳門的專章，題為「堅持和完善『一國兩制』 推進祖國統一」，在這章內，中央政府明確提出了香港應該「做什麼」；「清單」內列出了香港要打造十個中心：
1. 鞏固提升國際金融中心、2. 航運中心、3. 貿易中心；
4. 強化國際資產及財富中心、5. 國際風險管理中心；
6. 構建高增值供應鏈服務中心；
7. 建設國際創新科技中心；
8. 深化建設國際法律及解決爭議服務中心；
9. 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
10. 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
還有兩個樞紐： 鞏固國際航空樞紐地位；強化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
其他尚有：構建大宗商品交易生態圈；加快北部都會區建設；打造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
十五五規劃第17篇尚有第二節：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支持港澳深度參與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以及發揮專業服務優勢協助企業「走出去」；發揮在中西文明交流互鑑中的重要窗口作用。
筆者詳引上述內地十五五規劃內關於香港部分的內容，是希望大家注意，港版五年規劃內絕大部分開列的工作，都是中央政府交付給香港的任務，融入國家發展大局之後，香港必須連接上國家的五年規劃，跟內地「相向而行」，港版五年規劃正是特區政府落實中央交託未來五年任務的詳細工作清單。
在五年規劃看得到的
港版五年規劃的清單開列出來後，我們看到了什麼？
看到的第一點是香港的定位，其中國際化優勢是香港的最強競爭力。
十五五規劃把香港的定位由「融入」升級為「融入和服務」，即香港要積極參與國家重大戰略，要以香港的特別角色協助國家發展，加強與內地城市在科創、產業協作、基建互聯互通方面的合作。
更重要的是深化與推動內地企業出海，即善用香港的國際化優勢，引領內地企業拓展海外市場。充分利用國際化優勢，是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最重要特點，這方面的優勢，內地其他城市很難取代香港。
第二點是告別地產經濟，以創科、產業及教育作為未來五年的發展重點，帶動經濟結構轉型。香港過去每次經歷衰退或經濟危機之後，都會以房地產作為復蘇的主要動力，房地產興旺，就可以帶動增長、令庫房財源滾滾，經濟興旺了，財赤也就迎刃而解。
然而，經歷了2019社會事件及新冠疫情之後，本地經濟受到重創，一切平復之後，政府卻沒有利用刺激樓市去推動復蘇，即使有呼聲要求放寬各種購置物業規限措施、再次「活躍」樓市以解燃眉之急，但特區政府仍不為所動。
到了港版五年規劃出台，政府（或許中央的想法也一樣）不再搞地產經濟的意向已十分清晰；五年規劃第三篇第12章「以科技引領『產、學、研』協同創新體系」，提出要打造多元化產業發展平台，構建產、學、研一體化產業空間，為創新主體提供一站式服務。很明顯，產、學、研創新體系，將會是帶動香港未來發展的引擎。
招標機制改革 切斷「純地產投機」
港版五年規劃重中之重的北部都會區，就是以大學城、創科、產業和宜居宜業宜遊作為發展目標；北都發展引入「片區開發」與多元發展模式，核心目的就是為了打破香港過去價高者得、地產主導的傳統模式，透過機制設計，希望從源頭上切斷「純地產投機」的空間，確保土地資源聚焦於產業和實體經濟，其中最重要的是招標機制改革。
傳統的地產經濟以土地出讓金作為唯一或主要指標，容易推高地價並轉嫁至樓價，北都片區開發則採用「雙信封制」的新招標機制。所謂「雙信封制」，第一信封是技術與產業建議書，評審重點在於發展商引進什麼產業、承諾帶入多少創科龍頭企業、能創造多少高科技就業職位，以及對特定產業（如AI 、生命健康）的長遠營運計劃。至於第二信封，則只在技術與產業方案達標後才開啟。新機制意味純粹出高價、但缺乏產業營運能力的「純地產商」將無法中標，而中標者必須是具備產業培育能力的綜合營運商或產業巨頭。
此外，在片區開發模式下，政府不再將土地切割成單一的「住宅地皮」或「商業地皮」零散拍賣，而是將產業用地、基建與住宅配套合併綑綁，發展商在獲得收益較快及較高的住宅或商業土地發展權的同時，必須一併興建區內的創科廠房、研發中心、公共設施及相關基建。
在新機制運作下，住宅部分變成了「支持產業發展」的配套與資金補貼工具，而非獨立炒作的商品，政府的目標，是希望確保土地開發重心始終落在「產」而非「住」。
新機制之下，政府雖然有改革地產經濟的決心，但要求地產發展商引進產業、把創科龍頭企業帶入北都，到底有多少家地產商有能力做得到？如果本地發展商踟躕不前、不願參與，特區政府將如何應對？
經濟轉型之路仍然崎嶇
為了顯示轉型的決心，政府為本地創新活動、製造及新型工業訂下指標，在五年規劃的時間內，製造業到2030年要佔本地GDP5.5% 。要注意的是，特區政府在今年5月修訂並更新了「製造及新型工業產業」的經濟活動涵蓋範圍與統計框架，香港的「製造及新型工業產業」佔本地 GDP的比例為3.8%（2024年統計數字），然而之前以傳統製造業分類，其佔GDP比率僅為1% 左右！
從3.8%到5.5%難度應該不大，但從1%到5.5%，增加近4 倍，難度就非常高！實事求是地看，香港發展產業的步伐仍然緩慢，北都建設以大學城作為起步，反映政府對短期內能推動產業做出成績並沒太大信心；由此可見，香港經濟轉型之路仍然崎嶇。
大力增加房屋供應量，是邁向「徹底解決」本港居住問題的重要一步，未來五年連同簡約公屋，本港總體公營房屋建屋量會達到19.6萬個單位，而未來十年熟地產量達到2500公頃，其中超過一半約1400公頃預計在未來五年產出。持續造地並建立土地儲備，有助穩定樓市、防止大起大落，然而經過幾十年的樓市經濟，香港是否可以擺脫受房地產市場波動牽制，五年規劃將會提供答案。
如果產業發展仍未成熟，房地產收入又大減，北都能否如五年規劃的設計，依靠創科、產業、教育三大支柱撐起？未來五年發展，對特區政府將是一次嚴峻挑戰。
期望見到但找不着的
除了以上看得見的轉變，五年規劃有沒有一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看不見」的意思，是大家期望見到、卻在報告內找不着的。
回歸之後，香港的發展經歷幾次大波動，很多人都認為，原因是香港有一系列「深層次矛盾」，長期沒有解決，它們包括經濟增長放緩、貧富懸殊、年輕人缺乏向上流動機會、居住問題長期無法改善，新型製造業難起動等，五年規劃試圖着手解決部分「深層次矛盾」，但有部分卻仍然沒有觸及。
「深層次矛盾」是香港積累多年形成的老大難問題，過去因為長遠政策不足，「深層次矛盾」無法梳理；現在五年規劃將會令政策更有延續性，應該是解決「深層次矛盾」的大好機會。
還有，五年規劃以政府為主導，行政部門在政策制訂、分配資源、落實執行等各個環節都扮演關鍵角色，那麼，對政府的監管、政府的問責要求應該相應提高；未來對問責制的要求，應該加入新條款，如果規劃訂下的指標未能完成，官員需要問責。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