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我眼前的是一位輔導過無數人度過哀傷的社工,但此刻的他,哭了。
為什麼?因為他剛失去摯愛的母親。
母子情深 淚訴喪母痛
「我跟媽媽的感情很要好,沒想到進了醫院幾天,她就一聲不響地走了,離開我們三姐弟了!怎可以這樣⋯⋯」說着說着,淚如雨下,不能停歇。
「想哭就哭吧!不要壓抑啊!」我深明眼淚是一種哀傷的表達,對人垂淚更需要很大的勇氣。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懦弱?」
「怎會!願意在別人面前表露脆弱,是一種剛強!」從小到大,家中有一個愛哭的爸爸,一個不哭的媽媽,也就養成了我這個愛哭的女兒,而且是超感性的那種。(看粵語長片出現悲劇收場也會哭的呢!)
坦白說,面對着這位外表剛強,但內心柔弱的助人者,他的喪母之痛其實也勾起我的喪母之殤,聽着聽着,已不禁潸然淚下。
「我不會跟你講什麼哀傷五部曲,相信你比我清楚!反而我很想聽聽你媽媽的故事,可以嗎?」
與哀傷的人同行,他們不需要聽什麼理論,什麼面對哀傷的方法。他們最需要的,是同理的陪伴、接納與支持。第一步,當然是要聽聽他口中的媽媽是個怎樣的人,相信也是他樂意分享的故事。
「媽媽自幼家貧,很早就出來工作。跟爸爸結婚後,靠着當小販,跟老爸養大我們三姐弟。回到家中,她就擔起慈母的角色,洗衫買菜煮飯,她的手腳靈活,很快就弄了三道小菜,有魚有肉有湯,在飲食上照顧周到。」聽着,就像是一個60年代艱苦奮鬥的小康之家的故事。
「你跟媽媽的感情為何如此深厚?」
「說來話長,我們的個性樣子都很相像。小時候跟她出街,朋友一眼就認出我是她兒子,因為長得像一個餅印。」不單如此,倆母子還是心連心似的心意相通,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想要什麼,大家更是志趣相投,都愛閱讀與旅行。他常說:「媽媽就像是我身體的右手,不可或缺。」只是偏偏天意弄人,在母親退休不久,最可以享清福,又最有時間可以跟兒子出外旅遊的時候,突然心臟病發,撒手塵寰。
「我常怪責自己,為何不早點發現?前陣子她說常心絞痛,我叫她去檢查,她偏不肯!如果我那時大力催逼,早點醒覺,對症下藥,她會否⋯⋯」
還記得媽媽中風的那個晚上,我也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把她送到一家設備相對比較沒有那麼先進的醫院,結果錯過了「黃金時間治療」時機,為此我曾深感內疚。
「不一定的!我也曾深深自責,跟你的想法類近⋯⋯」他聽到了,突然瞪大眼睛,好像發現了一位「知音人」。

傷痛相似 以己渡人
人生的苦難就是如此奇妙!當我們滿以為我自家的痛苦無人知,我的難過只有眼淚往肚子裏吞的當下,原來有另外一個人,跟我們的經歷相近,傷痛相似,就是這樣,我們「通」了。
他開始留心聽我的心路歷程,怎樣從喪母之痛走出來。
「有好長的一段日子,我不住懷念媽媽。看到跟她逛過的公司,走過跟她午餐的食肆,還有回到老家見到她坐過的空櫈,都會不期然想起她,痛哭起來。」那個哀傷期,竟然有兩年之久。
「你知道嗎?當時最能療癒我的事情,就是寫作。」我買了一本練習簿,把記得的、想起的、突然悲中從來憶念那些跟媽媽相處的生活片段,全都一一寫下在那本練習簿內,生怕這些珍貴的回憶會隨着歲月淡忘。
那天,我也特意買了一本藍藍的筆記簿,送了給他。
「想起那些跟媽媽相處的片段,就寫下來吧!日後讀着,別有一番滋味的。」
現在,懷緬媽媽的那本就在我的抽屜。每逢到媽媽離開我的那個日子,我就拿起來細讀。也因為當時經歷過喪母之痛,明白有些苦是不能隨便與人分享,找錯了對象反會被人笑是「弱者」。所以訴苦對象要慎選,也讓我體會到在哀傷的日子,除非身邊有人願意多走一步,多一句問侯,我們的世界會很不一樣。
也因為孤單地走過這些苦痛的日子,我對身邊喪父喪母的好友,總會主動慰問,邀約對方喝咖啡,並且送上一本練習簿讓他記下亡父或母的相處點滴。這些有血有淚的故事,也成了我日後踏上陪伴同行之列的催化劑。
原刊於《經濟日報》TOPick網站,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