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經歷六年,身陷「京華城案」及「政治獻金案」的台北市前市長、台灣民眾黨創黨主席柯文哲被台北地方法院宣判一審有罪,判入獄17年、褫奪公權6年。雖然柯文哲的律師團隊仍然可以就判刑上訴,直至三審定讞;但這個判刑意味着柯文哲無緣參選2028年台灣總統大選,對年屆66歲的他來說,無疑是判了政治死刑;支持他的小草們,以崩潰來形容判決。而他所創立的民眾黨,在面對年底九合一大選之前,亦頓失靈魂人物。
柯文哲自2014年意外地入主台北市政府,成為直轄市改制後首位無黨籍市長,到後來他廣招人馬,成立主張超越藍綠的白色力量──民眾黨,成為台灣自2000年政黨輪替以來,最成熟並且有機會問鼎總統寶座的第三力量。可惜最後還是步了親民黨、時代力量的後塵,走到了末路。不過,在台灣的民主政體下,日後必定會再有第三力量的崛起,所以他與民眾黨的盛衰,對第三力量仍是充滿着啟發性,後來者也應該以民眾黨的結局為鑑。
一人政黨的局限性
筆者一直認為,2014年柯文哲當選台北市市長,是源於台灣的公民社會,對得來不易的民主制度的執着。選民對藍綠黨爭雖然感到厭惡,但又不想放棄投票權利;選民便在行使公民權利的同時,投向看似沒有機會勝選的候選人,以表達對政治現狀的不滿,筆者稱為「垃圾桶效應」。但由於眾多選民以丟垃圾的心態去投票,結果反而令「垃圾桶」滿溢出來,創造了白色力量的奇蹟。
筆者相信當時的素人柯文哲,對擔任台北市市長仍然未進入狀態,更不用說班子。這就埋下了「京華城案」及「政治獻金案」的坑。首先,柯文哲的專業令他頗為剛愎自用。眾所周知,外科醫生在手術動刀的時候,是以個人的臨床經驗作判斷。如果有醫生在下刀的時候,詢問身旁護士的意見,病人與家屬必定會倒抽一口涼氣。
但始終當醫生與當市長是兩碼子的事,柯文哲的性格,便令他的政策充滿個人主義色彩,好像YouBike 2.0 升級,便被批評政策彈出彈入、充滿魔鬼細節,甚至是擾民。
班底更替頻 初一十五不一樣
而台北大巨蛋案,導致原副市長林欽榮、原都市發展局長林洲民及原法務局長楊芳玲相繼請辭,就反映他自恃有民意在手,獨斷獨行的作風。有傳媒幫他統計過,柯文哲在位八年有多,竟然有多達113位正、副首長級官員調職或請辭,平均每年有14位,政策的沿革根本就無人知曉,更不用說延續性。而以個人意志擴大到政黨發展,便難以向選民展示一個穩定而清晰的定位與藍圖,甚至會給選民初一十五不一樣的印象。

最致命的問題是,從民眾黨的成立年份,我們不難得出柯文哲在第一個任期內,根本沒有從親民黨泡沫化過程中得到教訓,更不用說有培育接班人的打算。
正常的政黨發展,在選舉中得到民意加持與資源的情況下,必定會大力在行政架構中培育人才、組織班子,為下次選舉作準備。而在「得台北者得天下」的選舉智慧之下,柯文哲其實是有大量空間讓民眾黨在台北市中爆炸式成長。要知道台北市的人口有243萬,較歐州國家斯洛文尼亞211萬人口還要多;即是管好一個台北市,便證明你有能力問鼎總統大位。
但管好一個比歐州國家還要大的城市,實在談何容易。加上,尤如首都的台北市瑣事煩多,過去十年,平均每年需要處理的公文高達138萬份,他的作風又讓他陷入無人可用的處境,大小事務全憑柯文哲一人決定,即使是「錯信下屬簽錯名」實在是不足為奇。若是他仍是孑然一身,民主制度自然會讓他下台,可惜他成立了一人政黨:民眾黨,便要全黨背鍋了!
因民粹而生 因功利而亡
回看親民黨的成立,完全是因為宋楚瑜與國民黨的私仇;時代力量的興起,是源於反對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從歷史學的角度分析,這些都是足以挑動民眾短期情緒的偶然因素,但激情過後便在政治論述上無以為繼。
根據Schattschneider在Party Government(1942)已經指出:政黨創造了民主,而沒有政黨,現代民主是不可想像的。引申的解釋是政黨政治的本質,就是政黨的政綱透過民主選舉,取得民意授權後執政,變成國家行為。
因此政黨的立場與主張應具備憲制性完整,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孫中山先生在1919年成立中國國民黨,1924便確立「三民主義」與「五權憲法」為建國方針。這八個老掉大牙的大字,至今仍支撐着台灣的民主發展。至於民進黨在1991年修定的黨章,基本綱領第一條已經寫明:依照台灣主權現實獨立建國,制定新憲,台獨綱領絕不含糊。

相反,因突發狀況,藉民粹而生的政黨,其實是沒有靈魂,亦難以與支持者產生持續對話,陷入易聚易散的困局。親民黨從國民黨分裂出來,但他們並不反對藍營主張。亢奮過後,支持者自然會反省,本是同根生,為何不給國民黨多一次機會,結論是親民黨就泡沫了!
看風駛舵 沒看到前車 也沒有之後
時代力量反藍、卻又成了小綠,那為什麼支持者不直接支持民進黨,結果就在2024年立委選舉時,時代年量便正式歸零了!
民眾黨似乎沒有看到前車,2014年柯文哲個人打着「超越藍綠」的大義旗幟,成功當選台北市長。那超越藍綠之後呢?就是沒有之後了!在他的市長任內,早期親綠、中期親中、後期親藍,差不多可以給他親的主要政治光譜,他都親了!
就算他在代表民眾黨參選總統時,選舉的主調是「改變政治文化的社會運動」,也未有清楚向民眾交代,即使要求變,也無必要掀起一場社會運動。否則民主制度還有需要一人一票,普選總統嗎?
這種訴諸民粹的政黨發展模式,讓民眾感到非常投機。在物以類聚的情況下,不但令「小草」們(民眾黨支持者)經常被鄉民(即香港指的網民)酸為:「不知道小草們是什麼顏色!」
他能夠召集到的黨羽也是看風駛舵之徒,當中最出名的莫過於被韓國瑜誇為「人中呂布」的「三姓家奴」黃國昌。而由他一手提拔的新竹市市長高虹安,竟然在停職期間,出席宗教活動時與清一色國民黨新竹市立委來一張大合照。若不是當時「藍白合」討論方興未艾,民眾還以為她已經蟬過別枝了!還有「照片騙很大」,表示「父母在大陸也被共產黨照顧得很好」的陸配立委李貞秀,她的雙重國籍問題,已經足以令53%民眾表示不信任民眾黨。

當民眾黨陷入政治危機之時,黨羽向民眾所展現出的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畫面;自2025年12月至今,民眾黨已經有七人退黨,其中一位還要是民眾黨創黨元老,有「大媽老司機」之稱的朱蕙蓉,連他們也用腳向民眾黨投下不信任票,試問一般小草又情何以堪?
這就解釋了「戰!329上凱道討公道」集會,為什麼只有4500至8000人參與。 當然,如果力挺柯文哲、卻托詞身在南部的鄭麗文有出席,如果志在撈政治油水的館長陳之漢沒有上台;還有,如果集會沒有變調、成為藍白合動員和柯文哲呼籲民眾加入民眾黨的話——筆者相信在政治計算沒那麼重的情況下,集會人數還是有機會破萬的!
缺乏敵我矛盾下的黨建
回歸到政治學的討論,第三力量在台灣的兩黨制情況下,是否注定曇花一現呢?其實根據薩托利(2006)指出,兩黨制雖廣為人知,但例子卻是最少,也不是民主政體的常態。原因是要出現如此單純的政黨政治,是要具備一些清晰的二元對立條件,例如左翼與右翼、自由派與保守派。所以即使以美英為例,美國也曾經出現過進步黨與美國改革黨。
英國就更不用說,由從前的自由民主黨,到之後的蘇格蘭民族黨,到近期的英國改革黨,都一股不容忽視的政治力量。所以在符合民主原則的國家體制之內,不同的政黨應運而生,是公民的政治權利之一,並不存在只有兩黨這個問題。
話雖如此,無論是兩黨制,還是溫和多黨制,歐美的例子也是在國家體制之內的人民內部矛盾。相反,台灣的兩黨制背後,是藍綠對立的統獨議題,是敵我矛盾,因此對政黨的要求變得更高、更尖銳,否則便無法保障在地台灣民眾的利益,也無法逼使韓國瑜在2019年時,吐出一句「台灣人民現在誰能接受一國兩制?」
所以從黨建的角度,民眾黨超越藍綠的白色定位,是難以建立一套左右逢源,而又完整的中間論述。所謂「本黨(民眾黨)宗旨為台灣的整體利益及民眾的最大福祉」,就更是自我證實,民眾黨是立足於民粹主義的沙堡壘之上,只能在既不親中、又不反中之間,不停自圓其說。
回想2000年台灣第一次政黨輪替,有儒將雅號的唐飛將軍便慷慨表示:「國軍無黨所忠,只忠於國家」;為台灣完成Huntington(1991)提出民主制度須經歷至少兩次和平政黨輪替才算鞏固,立下不可磨滅的功勞。及後在軍中德高望重的唐將軍,大膽提出第三勢力,卻在2007年被央視網總結為「難成氣候」。
連曾經手握重兵的唐將軍,都無法突破敵我矛盾的結界,民眾黨打從第一天自恃有民意背書,便野心超越藍綠,實在是緣木求魚。面對今年11月的九合一選舉,相信民眾黨已經可以提早謝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