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在政治上、軍事上對伊朗局勢全面錯判,在經濟層面錯判也就不足為奇了,而且這些誤判讓特朗普啟動了一場從來就不該啟動的戰爭,將其演變為全球性的經濟動盪、乃至危機。
一、無任何經濟預案 事後倉促應對
特朗普政府不僅沒有預見伊朗可能升級反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也沒有預見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對全球經濟的連帶影響。它同時切斷了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及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供應,破壞了中東作為全球海運和航空樞紐的關鍵功能,導致全球供應鏈受損。市場還在逐漸認識到伊朗封鎖所帶來的全球衝擊,但更讓各方感到震驚與憤怒的是,特朗普團隊在戰前沒有任何針對性的經濟預案或應急機制。
政治層面,特朗普是「先開槍後瞄準」,在開戰之後才再給自己的戰爭尋找理由。經濟層面,則是在開戰之後,遇到災難性的經濟事件,才手忙腳亂地尋求應對方案,例如特朗普政府針對石油危機毫無預案:他既然不知道戰爭可能會持續多久、會帶來何種經濟影響,自然也沒有針對不同場景的應對方案。因此,在國際能源總署是否釋放儲備石油問題上,他的態度發生了180度的轉變──從一開始不同意釋放石油儲備,到最後一秒反轉,強迫盟友釋放儲備,但卻沒有給盟友提供任何關於如何止戰的說明和解釋。
各方看清:特朗普政府對石油危機沒有任何事前準備。經濟誤判,是政治誤判(低估伊朗升級意願和全球經濟脆弱性)及軍事誤判(對非對稱戰爭的強度及海峽解封難度估計不足)的叠加結果。最終,美國盟友及全球社會看到了美國政府的極端不負責任及不專業性。
二、沒有看到海峽封鎖帶來的跨行業連鎖反應
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中東樞紐被切斷,從來就不只是石油問題,還有天然氣問題;也從來不只是能源問題,而是更廣泛的供應鏈問題與經濟問題。特朗普政府對伊朗反制所帶來的具體行業傳導效應,缺乏任何事前分析,例如全球尿素和氮肥生產高度集中在中東海灣地區(佔全球供應的三分之一以上,霍爾木茲的封鎖,直接切斷了該地區化肥的出口通道。
正值北半球春耕季節,美國中西部及全球許多國家農民面臨化肥短缺和價格暴漲,春季播種成本急劇上升,後續將傳導至谷物、飼料和肉類價格上漲,放大食品通脹壓力。這些因素,在美國國內將直接打擊特朗普的核心選民基礎(農村和農業州選民),在國際上則將傷害盟友及最脆弱的發展中國家,但卻完全不在白宮事前評估之中。

三、對全球航運市場存在大量致命的認知盲區
更令人震驚的是,特朗普政府戰前對全球航運市場的基本運作機制一無所知,特別是全球保險業的精算邏輯與再保險體系。他們只在戰爭啟動之後才發現,伊朗實際上毋需實際持續在物理上封鎖海峽,僅憑高精度導彈和無人機的威脅,製造極端的不確定性,就足以製造極端的地緣政治不確定性,致使國際再保險公司拒絕為相關海域提供戰爭險保險,使依賴「保賠協會-保配集團-再保險公司」的航運體系陷入癱瘓──一旦船東因無法獲得保險而選擇繞航或停航,海峽就在事實上被關閉。這實際上是一種「保險精算封鎖」,而非單純的軍事封鎖。
令市場及盟友深感震驚的是,美國官員在開戰之後,才緊急向英國勞合社了解相關機制安排,並倉促調整應對。但無論是美國政府提供的保險或再保險機制,又或美軍護航選擇,均因操作細節不成熟或安全風險過高而無法落地。美方此時意識到,伊朗可以永久性地以最低成本對霍爾木茲海峽實施封鎖,而這個顯而易見的「卡脖子」局面,特朗普政府不僅缺乏準備,而且缺乏基本認知。
四、低估經濟損害與漫長恢復周期
特朗普政府低估了霍爾木茲海峽、海灣油氣供應中斷、中東樞紐後經濟損害的指數級放大效應。在頭一兩天,價格提升還是線性的,但一旦供應鏈斷裂、庫存耗盡、信心崩潰,損害將呈指數級增長。企業停產、合同違約、投資凍結、金融市場恐慌叠加放大。
當特朗普揚言戰爭會在「四至五周後結束」時,戰爭所造成的經濟損害不會在四至五周後就結束:一旦停產或受損,油氣資產恢復生產及恢復產量、航運業和物流業重新運作、能源通道恢復暢通、正向傳導機制逐步發揮作用,在確定停戰的基礎上,還需要數月甚至更長時間。過程中,只要衝突再次爆發,整個恢復進程就會被立即切斷,再次重啟需要更長時間。伊朗戰爭對全球經濟的連鎖負面反應完全超出了特朗普政府的認知與估計。

五、低估通脹傳導路徑
特朗普政府誤判了石油危機對美國本土經濟的傳導路徑:石油和天然氣作為全球定價商品,即使美國能源自給率高,但價格上漲仍會快速傳導至終端消費市場(汽油、柴油、航空燃油、取暖油、電價等全面上漲)。他們事前並未預見化肥短缺的可能性及其對農業的巨大衝擊,也沒有看到物流成本和大宗商品價格上漲引發的廣泛輸入性通脹──這些都會導致美聯儲推遲降息計劃,特朗普希望透過降息刺激經濟的政策預期完全相悖。
更廣泛的影響還波及美國經濟增長的關鍵支柱──AI,整個AI產業鏈從台、韓的上游芯片製造環節,到下游的AI數據中心算力,都高度依賴穩定且廉價的天然氣供應,一旦全球能源供應鏈出問題,就將對AI產業體系的供應與成本造成影響,並對美國科技行業產生連鎖負面反應。
各類經濟連鎖負面效應迅速波及美國各行各業,將在幾周內迅速轉化為國內的政治不滿情緒。選民對生活成本大幅飆升的不滿,更將重創特朗普本已薄弱的政治基礎。而從歐洲、印太到海灣,美國盟友、夥伴及更廣泛的全球社會,都因為伊朗戰爭造成的全球性經濟動盪感到震驚與不滿。這些都會削弱美國的全球公信力、戰略影響力與地位。
六、看不到戰爭將加速全球能源轉型
特朗普政府沒有看到,這次中東戰爭將加速全球能源轉型進程。無論戰爭以何種方式結束,未來,各國將同時推進兩件事:第一,大幅減少對中東進口石油和天然氣的依賴,通過多元化來源、增加戰略儲備和本土開發來降低風險;但俄烏戰爭及伊朗戰爭接連到來,讓人們愈來愈充分地看到整個油氣能源的系統性風險。
這就引發了第二個效應:加速擺脫對全球定價化石燃料的依賴,系統性地轉向核能、可再生能源甚至傳統煤炭等,以實現能源供應安全與能源價格可控。如果說人類在能源上遵循了不同的路徑的話,兩個大國即中國與美國,中國堅定走上了新能源/綠色能源的發展之路,努力減少對化石燃料的依賴;而美國則選擇強化既有的化石燃料發展路徑,在化石燃料體系的基礎上構建本國經濟,並將其作為制定全球地緣政治戰略的核心依據。
從可持續發展角度來看,選擇化石燃料發展路徑的美國,本來就站在全球能源轉型歷史潮流的對立面,而其間接引發的俄烏戰爭(北約持續東擴的結果),及其直接發動的伊朗戰爭,都讓全球看清了油氣能源背後隱含的巨大地緣政治與經濟風險,加速全球經濟向新能源轉型的歷史進程。伊朗戰爭成為全球能源轉型的重要歷史分水嶺,而中國將在全球能源加速轉型裏扮演主導作用。

特朗普的失敗不只是個人失敗 更是美國失敗
以上,是特朗普政府對伊朗戰爭在政治、軍事、經濟上的重大誤判。歷史將證明,這場戰爭是一個分水嶺事件,它將極大損害美國的全球信用與影響力,重構中東地緣政治格局、重構國際能源格局,並讓世界加速進入多極化秩序。
而對於特朗普本人──伊朗戰爭將成為特朗普人生最大的滑鐵盧。在波斯人民的反抗面前,這位喜好豪賭、將政治當作真人騷的總統,此次將一敗塗地。而他所領導的MAGA運動已經分崩離析,只能寄望於「後特朗普時代」的新領袖帶領其實現重生。
最後一個問題,特朗普政府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重大誤判?其實並沒有那麼多的大道理,只是因為「草台班子是真草台」。特朗普的剛愎自用、傲慢、目中無人,不承認自己的無知,不願承認自己並非無所不能,最終導致一系列的重大戰略誤判。他的幕僚團隊一味阿諛逢迎,報喜不報憂,唯特朗普是從,強化了特朗普本已有的訊息繭房與認知幻覺。但更重要的是,特朗普缺乏善意,對人類基本的道德、良知、國際規則缺乏最起碼的尊重與敬畏。
正所謂「天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民間俗語云:「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特朗普一生標榜的所有「成功」,都在為他這一次的失敗埋下伏筆、形成鋪墊。他將提前進入跛腳鴨狀態。他的歷史遺產也將永遠與伊朗戰爭捆綁。他的失敗,當然不只是他個人的失敗,而是美國的失敗──既是利益與名譽上的失敗,更是制度與道義層面的失敗。
〈草台班子大賞:特朗普對伊朗戰爭的22大誤判〉二之二
原刊於作者微信平台,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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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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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25年7月10日把特朗普政府想像成一個電視真人秀,或一部持續播出的電視劇,「一台戲」。這台戲是「邊拍邊放」的。他會根據觀眾的反饋、收視率情況,動態調整各條劇情線的內容,最終只要保持這台戲始終有「高潮」,始終有娛樂價值,同時他始終是裏面戰無不勝、永遠正確的主角。這個過程中,可以有中國這個角色,但也未必需要中國這個角色。對於特朗普來說,一切都是「走着瞧」(we'll see)。
筆者堅持業餘寫作,不是為了怎麼美化中國,或者醜化美國;而是希望「再平衡」:提供更多的訊息,提供批判思維的角度,讓人們更加客觀的看待世界。希望這第三隻眼的視角,能夠看到他們自身所不能看到的。在深刻理解而非盲目的情況下汲取各方真正的精華,才能鑄就偉大的人類文明。
── 兔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