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溪頭的背影

曾幾何時,她看着我的背影遠去,送我出國,送我飛向廣闊的世界;如今,輪到我走在後面,看着母親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跟着。
圖片:作者提供

我與母親的關係,說來總是盤根錯節。

當我不見她時,會牽掛惦記;若真見了面,卻又常常還沒說幾句,心裏就先一緊,說着說着便覺得煩。這種愛與厭、靠近與逃開的矛盾,隨着年歲更日益明顯。

南投鹿谷的溪頭自然教育園區,猶如熱帶雨林。
 

這趟回台灣,陪母親已月餘。她說,有個地方一定要帶我去,就是南投鹿谷的溪頭自然教育園區。她回憶距離上一次造訪,已是40年前。那時的她正與父親戀愛,同遊溪頭;轉眼間,三個孩子早已長成,而排老三的我,如今又陪着她重走一回當年的路。

「妳一定會喜歡那裏的竹林。」出發前,母親反覆這樣說。

歲月沉澱下來的寧靜

從台北南下,高鐵轉客運,輾轉三個小時才抵達北勢溪的源頭。母親將行程全權交予我,我便依着自己的審美,在山腳訂了一間極簡粗野主義(Brutalist)風格的民宿。清水模的冷冽牆面、充滿設計感的弧線,是我喜歡的格調。然而我卻忽略了,房內那些低矮的懶人沙發對年紀大的人並不友善。每次看着母親坐下去,都得一手撐着茶几借力,才好不容易站起來。

我有點愧疚,卻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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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以極簡粗野主義(Brutalist)風格建設,坐落在山腳。
 
民宿內貌
 
房內那些低矮的懶人沙發(右下)對年紀大的人並不友善。
 

次日走進溪頭,彷彿誤闖了宮崎駿筆下的《幽靈公主》森林。孟春之際,空氣中瀰漫着濕潤的苔蘚氣息,那是歲月沉澱下來的寧靜美。細小的山溪沿着苔石蜿蜒,偶有小畫眉在枝頭跳躍,發出清脆的鳴叫。四周是參天的杉木,母親站在百年柳杉下,肩頭綴滿了林間漏下的碎光,只見她抬頭望着樹梢,好像想起了什麼,又好像只是發了一會兒呆。

森林裏充滿了清新的芬多精,是個天然的負離子氧吧。當地人打趣地說,這兒就是自家的後花園,每周總要來走三五回,更有不少人把健行當作治療癌症的良藥。雖然傳聞不可盡信,但心頭那些對生活的焦慮與疲憊,確實能在這片綠意裏慢慢淡下來。

森林裏、腳下充滿了清新的芬多精。
 

不同於時下喧囂的網紅景點,溪頭有一種「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氣質。沒有瘋狂打卡的遊客,沒有喧嘩與擺拍,只有純樸的登山者。山徑兩旁,孟宗竹整排整排地長。我背着行囊,習慣性地邁開大步走在前面,急切地想去尋找當年蔣經國先生下榻的「竹廬」,同時目光搜尋着釋放無人機的最佳位置。

回過頭來看母親

我走得太快了。

在我的潛意識裏,母親是那座不會倒的山。從小到大,她的聲音一落,家裏便有了秩序;她一句「不可以」,我便不敢再辯。這些年我在外國,專注於經營自己的人生,母親一直活在背景裏,像牆上的日曆,總是在那裏,我卻很少正眼看她。久而久之,我天真地以為,她會永遠強健地在我的身後。

高聳入雲的樹林間,石梯蜿蜒而上。
 

在一個上坡的轉彎處,我興奮地回頭,想指給她看那片雲,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我停下腳步,等待。山裏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溪水聲。過了許久,才看見母親穿着紅色羽絨的身影,在樹影婆娑中緩緩出現。她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扶着木欄杆,走得有點吃力,每走三、五步,都需要稍作休息輕輕喘氣。她看見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你走慢點,等等我。」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母親變得好小好小。

作者的母親,攝於石梯之上。
 

那個曾經讓我畏懼的權威消失了,此刻向我走來的,只是一個需要女兒停下來等待的年邁母親。我想說句對不起,想說我會慢下來,說妳辛苦了。可那些句子卡在喉嚨,怎麼都吐不出來。我只好把腳步放慢,悄悄退到她身後。

此刻向我走來的,只是一個需要女兒停下來等待的年邁母親。
 

謝謝妳的愛

近年,她總喜歡問我她走路時有沒有駝背,腰桿還挺不挺。問我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身子便自然扳直給我看,而我也自然會回答:「不駝。」此刻在她最放鬆的狀態下,正好讓我細細注意她走路的背影:腰桿雖然不駝,但步履明顯緩慢得多,一轉一扭也沒有以前靈活。

我們在一棵開滿櫻花的樹下找了張長椅坐下。2月的風,吹落了滿樹的粉紅。花香在黃昏裏肆意縱橫,花瓣落在她的髮上、落在我的肩上,也落在了她攤開的稿紙上,寫出的字,也染了幾朵清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眼角邊皺起一道道細紋。

作者與母親攝於櫻花樹下。
 
一隻小鳥靜靜佇立在長木桌上。
 

母親在她的文章〈生命的恩典〉中曾這樣寫道:「自從女兒到海外讀書……我們大約已有十幾年的時間,不曾這樣長久單獨地相處,對一名母親來說,這是生命的恩典。」我讀着那一行字,眼眶一熱。於她而言,這是「恩典」;對我來說,卻是這幾十年來第一次不再只是仰望或躲開她,而是能平視母親。我看見一個有喜怒哀樂、有恐懼與渴望、也會孤單的人。

晚上,我們吃了當地的竹筍宴。母親笑着談起往事,說台灣以前竹子多,政府為了推廣,電視上天天教人變着法子做竹筍料理:涼拌竹筍、竹筍炒肉、竹筍排骨湯……燈光下,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鮮嫩的冬筍,眼角全是滿足的笑意。

我在心裏對她說:謝謝妳的付出,謝謝妳的愛。

可我終究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或許她也隱約知道,小時候對我們三兄妹太過嚴厲,以致我們直到現在都有點懼怕她,不太敢敞開心扉。我看得出這些年母親在努力改變,而且改變了許多,不再逼迫我們一定要活成她心目中的模樣。然而,童年有些東西一旦成形,就很難完全抹去。

溪頭的夜很安靜,窗外只剩下風擦過竹林的聲音。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裏一遍一遍浮現她在山路上那道紅色的背影,愈想,心裏愈是酸得發脹。

俞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