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不同的投資委員會裏久了,我愈來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略尷尬的事:我們這些自稱擁有「耐心資本」、有「跨世代使命」的機構,實際操作上的投資期限,往往不是10年、20年,而是下一次投委員會會議。
錨定的會議節奏
由學者V Ivashina與J Lerner合寫的 Patient Capital:The Challenges and Promises of Long-Term Investing 正是從制度層面,拆解長期投資為何如此難以落實。本書的作者是長期研究私募與機構投資的學者,追蹤這個產業超過30年。我個人亦曾就相關的研究與其中一位作者(Lerner)有過書信往來。書中的觀察對我而言,既不抽象,也不離地。

在好些長期投資的機構的章程與年報中,幾乎無一例外地強調長期、耐心與紀律;然而在日常運作中,投資決策卻不自覺地被放落在一個短的時間框架之內。原因原來並不複雜:投資委員會通常每月或每季召開一次,而決策的注意力,也就自然地被錨定在這個節奏上。
每次會議,桌上總會放着一叠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圖表報告。來自大型顧問公司的數據、圖表,與同儕比較,和每頁頁底那些被縮成得要放大鏡才能讀到的6號字體,所聚焦的幾乎總是過去一季、半年、一年、兩年或三年的績效表現,以及相對排名的升降。大家的焦點於是很自然地圍繞這些時段(尤期是過去一季)而展開,而真正關於長期結構性變化的問題,反而被丟到了邊緣。
Patient Capital 指這可不是投資理念的問題,而是治理結構的結果。當一個投資機構必須在固定的階段性的會議中,反覆為短期偏離辯護時,人們最理性的行為往往不是堅持長期判斷,而是避免做在短期內「看起來很不對」的事,或是跑去做一些短期內看似是「撥亂反正」的動作。
書中指出,這是許多長期投資者最終變成跟隨大隊投資的制度性原因。不是因為他們不相信長期的風險溢價,而是因為偏離眼前的尷尬(尤其被早上出版的《華爾街日報》或《金融時報》的評論文章提到)時,在治理層面帶來的心理與行政成本,往往高於任何潛在的長期回報。
最近有什麼新鮮事⋯⋯
我在委員會裏看到的,正是這種現實張力的具體呈現。會議愈頻繁,會前準備工作做得愈勤奮,真正關於某投資邏輯是否仍成立的討論也許會就愈會被扭曲,甚至反轉。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極為熟悉的問題:為什麼去年表現落後?顧問的最新看法是什麼?最近有什麼新鮮事?我們不如⋯⋯
Patient Capital 點出了當績效衡量本身充滿雜音,組織就會傾向用故事來取代訊號。所謂「一流的表現」,往往取決於樣本界定和敘事的方式,而非真正可重複的能力。
有時,更多投委會的會議,並不必然帶來更好的長期結果;長期資本常見的失足,並不一定是選錯了資產或投資經理,而是因為我們讓行政日曆成為了真正的錨定。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