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取得格陵蘭島，美國總統特朗普上周六（1月17日）宣布從2月1日起，對來自歐洲八個國家（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荷蘭、芬蘭和英國）的所有商品徵收10%額外關稅，直至美國「完全收購」格陵蘭島為止。
美歐對立 世界嬗變
上面8個國家，全部都是北約成員國；而除了挪威和英國，其餘6個皆為歐盟成員，是歐洲的「核心國家」。它們在周日發表聯合聲明，回應特朗普的10%關稅，聲明稱八國「堅定支持丹麥和格陵蘭人民，美國的關稅損害跨大西洋關係」。曾幾何時，歐盟和北約是美國的鐵桿兄弟、忠實盟友，如今竟成為對立的兩方。美國作為北約統領，卻聲稱要不惜一切奪取盟邦領土，這不是「世界變」是什麼？
事態發展是，德國和其他歐洲國家應丹麥要求，在上周開始派遣軍事人員往格陸蘭島「防禦」美國可能採取的軍事行動。但據《華爾街日報》報道，派往格陵蘭島的歐洲軍事人員僅約30人，德國派出的是一支13名士兵組成的聯邦國防軍偵察隊；另一個宣布派兵的國家挪威，則只派遺兩名軍事人員，其他歐洲國家派出的軍人也僅限於幾名。
歐洲國家官員都表示，這次派兵只是政府間合作，並非北約授意。潛台詞是：北約作為軍事集團，沒有跟統帥美國「軍事對峙」！
為爭奪格陵蘭島，美國與歐洲真的會決裂嗎？環顧全球，歐洲應該仍是美國最緊密可靠盟友。但為何特朗普一而再地奚落、打擊、疏遠歐洲？要尋答案，必須從華府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戰略報告）去找。這份報告，對了解美國近一年多以來各項外交政策很有幫助。
兩周前談委內瑞拉，也是要看戰略報告，看了就明白，美國現在要鞏固於大西洋的霸主地位，不容任何挑戰，反美政權會一一被美國收拾。繼委內瑞拉之後，華府下一個目標就是古巴。
至於歐洲，戰略報告表達了對歐洲盟友之可靠程度前所未有的質疑，美國認為很難再斷定某些歐洲國家是否仍具備足夠強大經濟和軍力繼續成為可靠盟友。報告也指出，某些北約成員未來可能成為以非歐洲人為主體的國家，特朗普政府因而在觀念上已不再把歐盟視為當然戰略夥伴。
對歐洲角色的認知發生變化，令美國對歐政策出現重大調整，傾向以絕對實力和利益衡量作為美歐雙邊關係「原則」。懲罰性質關稅、制裁等過去對付敵對國家的手段，現在對歐盟也同樣適用。而為了美國自身利益，特朗普政府可以「去得更盡」：格陵蘭島既被視為關乎美國重大利益，歐洲反對自然起不了任何作用。
很多人都問：自二戰後形成的「西方」陣營，是否在格陵蘭島紛爭中已瀕臨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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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單邊主義 其來有自
美國與傳統盟友關係出現轉變，可追溯到2000年代小布殊執政時期。當時單邊主義和保守主義，成為美國外交政策核心價值；名稱雖然不同，但單邊主義跟現在特朗普倡議的「美國優先」有異曲同工之妙！美國既然是全世界經濟與軍事實力最強的國家，二戰之後多邊主義體制實際上限制了美國政策自主。因此，2001年小布殊政府宣布不加入處理全球暖化、規定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京都議定書》，也質疑國際刑事法庭（ICC）的合法性，不尋求成為其成員。這種單邊主義、美國利益優先的政策，在共和黨內可謂其來有自。
小布殊的單邊主義，主要是在反恐戰爭裏針對敵國；唯到特朗普的美國優先，則把矛頭指向盟友！歐洲領導人近年多次公開表示，美國在現政府領導下，不再把歐洲視為全球事務的合作夥伴。歐洲國家都在懷疑，自二戰後作為國際秩序基礎的西方聯盟，是否已終結？
媒體引述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回應特朗普政府戰略報告時明言：歐洲必須明白，美歐之間的盟友關係及二戰後的聯盟格局，已發生變化。
但不管美歐關係如何變化，歐洲在防務上仍要深度依賴美國。北約成員中，除英法軍力較強且擁有核武之外，其他成員軍力都相對薄弱。美國媒體指，歐洲軍隊幾乎完全依賴美國提供情報、監視和偵察能力、太空科技、飛彈防禦系統等尖端軍事技術。若因格陵蘭島而生戰端，單憑歐洲的實力無法跟美國抗衡。現在雙方唯一顧慮是，倘美國跟歐洲打起來，北約作為軍事集團真的可能徹底瓦解。這對世局影響太大，美歐都不敢輕舉妄動。
美國要奪取格陵蘭島之最終目的，是要攫取當地資源，而非為了軍事目的，更不是要跟歐洲徹底鬧翻甚至兵戎相見。特朗普說要得到格陵蘭，是為了確保格陵蘭島安全。他質疑丹麥維護格陵蘭的能力、投入北極地區安全事務資源太少，且聲稱格陵蘭島海岸充斥俄羅斯和中國船舶。
事實卻是，因為格陵蘭島戰略位置重要，美國早就對其虎視眈眈。1946年杜魯門政府就向丹麥提出以價值1億美元的黃金和阿拉斯加州部分油田開採權，換取格陵蘭島，但遭丹麥政府拒絕。到1951年，美國與丹麥簽署防務協定，美國在格陵蘭西北部設軍事基地（現名皮圖菲克太空基地（Pituffik Space Base）。此外，上述協議賦予美國在該領土國防上有重要角色，包括建造和維護軍事基地的權利。
美覬覦格陵蘭資源 或仿俄烏停火方案
英國廣播公司報道引述丹麥皇家國防學院副教授Marc Jacobsen指，倘俄國向美國發射導彈，最短路線就是經北極和格陵蘭島。換言之，1950年代美國已在格陵蘭島建立基地、部署重要軍事設施防範蘇聯，現在就用作對付俄國。若純從軍事角度考慮，美國其實毋須再以軍事安全因素考慮奪取格陵蘭島。
很明顯，美國覬覦的是格陵蘭的豐富天然資源。在美國國安戰略考量下，華府核心利益是取得廉價而充足的能源、礦產、稀土等，以達到多元化供應、減少依賴中國、重建全球供應鏈和生產鏈的目標。
事實上特朗普政府早前攻擊委內瑞拉，及小布殊年代攻打伊拉克，都是以安全為由，實質卻是奪取資源，是名副其實的資源帝國主義。美國控制了格陵蘭島資源，有利其國內工業生產，也可於全球資源競爭佔據上風。
美國與歐洲就格陵蘭島對峙，最終爆發戰爭的機率微乎其微。美國無意在軍事上打擊歐洲，歐洲也無力於軍事上對抗美國。證諸特朗普去年上台時的加徵關稅策略，他慣用的博弈手法是極限施壓，先把對手逼到「走投無路」，然後在談判時略作「讓步」，最後得出一個有利於美國的方案。
現在故技重施，特朗普用加徵關稅脅迫歐洲讓步，但這一招不大可能成功。在保衛領土主權的大原則下，歐洲不會平白把格陵蘭島「讓」給美國，唯會表達意願跟美國談判；最後雙方坐下來談，而美國最想得到的既然是天然資源，最終結局也許就是仿照俄烏戰爭美方提出的28點停火協議，其中關於資源和投資方面的條款，包括與烏克蘭（現在轉為格陵蘭）合作，共同開發、改造和營運當地能源設施、礦產及開採自然資源；還有一條，是美國與丹麥及格陵蘭島簽訂長期經濟合作協議，美國在能源、自然資源基礎設施、人工智能、數據中心、北極稀土金屬開採項目等要佔主導地位。
中美G2新局 登世界舞台
達成這樣的協議，格陵蘭島沒有被美國「奪去」，歐洲「成功捍衛」了盟國主權和安全，美國則順利插手開發格陵蘭島天然資源。如此一個「共贏」方案，歐洲表面上取得「勝利」，但格陵蘭島資源已為美國所有；加上仍在運作的大型美軍基地，格陵蘭島其實已成美國囊中物。
美國橫行霸道，會否令歐洲加快戰略自主，擺脫受美國操控的命運？談何容易。歐洲是否願意持續增加軍費？芸芸歐洲國家之中，又有哪一國可以代替美國擔起領導重任？歐洲這個昔日世界霸權正在沒落，俄烏戰爭充分暴露了歐洲大國和北約的虛張聲勢。在國際事務上，歐洲正不斷失去主導權。歐洲影響力邁向終結，中國和美國G2（兩國集團）並立的新局，正式登上世界舞台。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