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中美貿易戰，美國單方面推出「對等關税」，是要築起壁壘，把世界自由貿易拉回到上世紀30年代。中國堅決反對，認為要堅守世貿組織（WTO）規則、落實多邊貿易原則，堅持自由貿易。
歷史十分諷刺。中國近代被迫打開國門，始於1793年9月英國特使來華覲見乾隆皇帝，要求通商，但無功而還。最後西方列強以炮艦打下中國沿海港口，中國被迫跟西方通商。200多年後角色逆轉，中國要求開放貿易，唯西方世界卻不斷設限，美國更以關税戰試圖結束自由貿易。
美國締造全球貿易體系 有誰可佔便宜
200多年前的西方正值工業革命之後，生產力膨脹、國力上升，必須四出在海外掠奪市場和資源，帝國主義侵略和殖民主義的勞役由此而來。中國當時是老大帝國，經濟實力仍在，唯於科技、政治、社會革新方面，已逐漸跟世界潮流脱節；最後只得在炮艦政策下低頭，被迫接受通商貿易。
1978年改革開放後，中國受惠於全球自由貿易，經濟實力急速上升。美國不斷被中國（及其他新興經濟體）追趕，對保住全球第一霸權地位愈來愈力不從心。特朗普於是把自由貿易説成是其他國家「佔了美國便宜」！事實卻是，二戰後的全球貿易體系正是由美國自己一手締造，當時又有誰可以佔美國便宜？
自由貿易是二戰後最成功的國際體系之一。據WTO 20周年紀念刊物《貿易與關税》（Trade and Tariffs）所言，過去20年WTO成員的關税平均下降率達到15%，全球貨物貿易額則增長近3倍，由1996年5萬億美元升至2013年19萬億美元，年均增幅達7.6%。關税降低，增加了貿易量，促進了貿易自由化，實現了全球經濟快速增長，也促進了世界經濟繁榮、創造全球經濟機遇，並幫助數以千萬計人脱貧。
近世不少戰爭皆因貿易衝突而起，二戰後各國汲取慘痛教訓，在1948年1月1日以《關税及貿易總協定》（GATT）作為臨時措施，旨在緩和各國貿易矛盾。到1995年WTO建立後，確立以規則和制度保障國際貿易秩序的體系，過往針鋒相對的貿易限制措施都不復存在。
中國應及早籌劃新全球貿易體系
但自WTO「多哈回合」談判出現阻滯（從2001年11月開始，到2006年7月22日終止），國與國之間開始組建區域貿易合作組織，如《跨太平洋伙伴關係協定》（TPP）、《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關係協定》（TTIP），WTO陷入被邊緣化的危機，「多邊貿易體系即將瓦解」等説法甚囂塵上。特朗普現在推出覆蓋全球的「對等關税」，是試圖把WTO一套規則拆毁！
可以預見，關税戰持續下去，對於「須否另訂一套全球貿易規則」的議題，相信很快就要提出討論。而討論結果，極可能是廢除以WTO為中心的全球多邊貿易體制。於首個總統任期內，特朗普已經與幕僚討論是否要改變關税税率，但得出的結論是跟150多個國家、4000多種進口類別商品訂下新關税，工程太艱巨。於是特朗普改為以阻止任命WTO解決爭端的最高機構法官，藉此癱瘓世貿，令其無法舉行會議，也不能作出有約束力的判決。
中國則仍致力維護WTO權威。本月初中國向WTO提出申訴，指美國對華徵收的關税是鹵莽行為，可能進一步破壞全球貿易穩定。早於今年3月4日中國已向WTO申訴，但後者看來無能為力，相信申訴的象徵意義大於實質！真要還擊美國，中國只能自己出招；從長遠計，中國也應及早籌劃未來的全球貿易體系，到底要如何變、怎樣變？
中美貿易戰開打後，不少評論都分析到底此戰最終誰勝誰負？中國經常説「貿易戰沒有贏家」，説的沒錯。特朗普「對等關税」會傷及大部分出口國，但美國自己也會受損（物價上漲）。廣義而言，這場貿易戰的確沒有贏家。唯在中美兩國之間，美國要以關税孤立中國，脱鈎斷鏈；中國則要保住跟世界大部分國家的貿易、保住出口。中美各有不同目標，勝負之間，就在於誰能夠壓倒誰。美國是否可達到「制華」目標？中國則是否可以保住全球自由貿易不至大幅變形走樣？
上周關税戰的報復式提高税率，達到頂峰──4月9日美國宣布對華關税調高至145%；中國反制，以同等水平的徵税「回敬」美國；4月11日中國公布對美關税調高至125%。但中國商務部明言，特朗普對華關税已成「數字遊戲，在經濟上已無實際意義」，以後中國「拒絕再玩」，不會理會美國再對中國增加的關税税率。（編按：4月15日美國再提高稅率至245%）
華府政策飄忽 盟友難恢復信心
在這種高度對峙的形勢下，勝負還是會分的。短期而言，到底哪一方先讓步，另一方也就算「贏」了。結果是，上周五特朗普突然宣布將智能手機、電腦及部分其他電子設備從「對等關税」中豁免，包括對華進口商品徵收的關税。這是特朗普首次對中國商品關税作重大豁免，外媒評論認為特朗普的做法是「退讓」、是開始「軟化」對華貿易戰的立場。若此説成立，中國應是先「贏」一仗！（編者按：特朗普日前稱上周五公布擴大「對等關税」豁免清單並非真正豁免，只是相關貨物品項被轉移到其他「關税籃子」。）
然而，特朗普豁免電子產品關税的真正原因不明，可能是業界游説成功，也可能是向中國發出友善信息。但不管背後什麼原因，特朗普在關税戰過程表現的反覆、隨意，可謂屢見不鮮。如此表現，令人覺得美國現屆政府政策飄忽無定，所有重大宣布都是突如其來，以總統個人喜好為準。唯如此作為，美國政府政策的公信力將嚴重受損，不確定性令美國成為風險來源地，而這正是商業和金融活動大忌。美國日後如果跟歐盟、日本等盟友重新談判新貿易規則，這段政策翻來覆去的歷史，將很難令盟友恢復對美國的信心。
中國絕不屈服，既有民族尊嚴的考慮，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反覆無常，中國根本無可能滿足他的要求。而且美國曾多番公開聲稱關税戰主要是針對、懲罰中國，即使怎樣談，美國都不會放棄這個目標。
上周關税戰的起伏，令人看清了美國不惜一切要遏制中國的手段，已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對於美國，中國不應再存幻想。中美貿易戰往後如何發展，我們不妨估計幾種可能。
中美貿戰的幾種可能前景
第一，上周五的「關税豁免」顯示美國已放下高姿態，下一步有可能表達跟中國啟動談判的意願；但談判也許只針對幾類重要商品（例如半導體、晶片、電動車等）的關税，華府也會提出美國農產品要恢復進口中國。這些都是按實際需要解決當前難題的談判，不意味中美關係可以緩和。
第二，美國將與盟國另立自貿協議，孤立中國，另建一套國際貿易秩序；中國則會聯手東盟、中東、俄羅斯、全球南方諸國，試圖建立另一套規則。世界可能由過去全球化、多邊貿易，轉向以中美各自為核心的二元貿易體制。
第三，美國不可能在貿易戰贏中國，因為到最後中國仍會是世界貿易體系裏的重要一員，仍有舉足輕重地位；倘全球真的出現兩套貿易體系，美國就更難制裁中國。貿易戰打下去，最後拼的是彼此競爭力，其中科技和人才將是競爭力關鍵。中國要跟美國競賽，必須在科技和人才上加大投資，建立更明顯優勢。
第四是金融。有人認為特朗普突然軟化、豁免電子產品關税，是因為美國債市受壓力，金融界游説他要保住金融市場，不能出事。美國債市急挫，有人説是因為中國大量放售美債。是耶非耶？若真是中國出手沽美債，特朗普政府不會噤聲，肯定會高調「警告」。很明顯，美國政府應該知道美債急跌跟中國無關。
中國沽美債反擊、懲罰美國，猶如有評論形容，是「在房間扔手榴彈」，只會兩敗俱傷，真的是沒有贏家！中美對峙到了這個地步，中國仍然手持7000多億美元的美債，仍然視美債為國家儲備。這種做法還可以延續下去嗎？
打貿易戰中國還有牌在手，但在金融體系內，美元霸權和美債主導的現實，令中國幾乎無法還擊！去美元化、解決貨幣儲備問題，將是貿易戰以外另一個中國急須解決的大難題。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