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解西洋宗教畫，必須懂得基督教的符號，上星期談過中間主畫物件的象徵意義，在提醒信眾耶穌降生受苦，是為了拯救世人。今天來看看左右兩畫。
聖人為大，供養人為小
左畫上有五人，前面跪着供養人托馬索與他兩個兒子，背後是他們的主保聖人（patron saints 註1）。同樣右畫跪着的是托馬索的妻女，背後是她倆的主保聖人。大家可以看出，供養人會畫得小一點，以示尊卑有別。畫家凡‧德‧古斯在這方面，故意保留中古時代人神大小有別的畫風。主保聖人雖曾為凡人，現已升天升格封聖，所以畫得跟聖母與聖若瑟一樣大小。
這跟敦煌壁畫裏的供養人畫一樣，（初期）供養人會畫的小很多，也是畫在畫面底部，跟主畫佛經故事有明顯的分隔。這幅西洋畫就把人與聖人都畫在同一個畫面上。
把供養人加進宗教畫中常見於早期尼德蘭畫派，波爾提納里有這個要求並不為過，只需把供養人畫得虔誠恭謹即可。畫家做到了。
聖人符號學
觀者怎麼知道這些是家族成員的主保聖人呢？當時基督徒認為自己的名字跟那一位聖人一樣，那位聖人就是她的主保。跟希臘與羅馬諸神都有自己的象徵符號一樣，每一位基督教聖人都有他的「專用符號」（iconography）。那時絕大部分教眾都是文盲，透過符號就可以知道描繪的是那一位聖人的故事。看多了20世紀前的西洋畫，很快的就學會誰是誰。看到一個萬箭穿心卻屹立不倒的人，就知道是聖賽巴史第安（St Sebastian）；看到一個躺在烤架上，甘於被燒的人，就知道是聖羅倫斯（St Lawrence）；一個女子手拿碟子，上有一對眼睛的，就是聖露慈亞（St Lucia）。就好像我們中國人看到畫中將軍手掌托着小塔，就知道他是托塔天王李靖；看到一個穿得污糟邋遢，手拿一把破葵扇，頭上歪戴着一頂破僧帽的，就知道他是濟公；一個身穿黑色長袍，面容黝黑，大眼圓瞪，頭髮與鬍鬚亂飛，手持長劍的就是鍾馗。
中古西洋畫像通常男的在左，女的在右。托瑪索在左，他的主保聖人圍着綠色披風，手持長矛，站在他後面，他就是被長矛刺死的聖多默（St Thomas）。大兒子叫安東尼奧，後面那位身穿黑長袍，手拿念珠與搖鈴的是他的主保聖安東尼。小兒子應該在畫作差不多完成時才出生，沒有足夠畫面補上他的主保（圖1）。托瑪索的女兒叫瑪嘉烈特，主保聖人就是背後身披紅袍，手拿《聖經》，腳踏惡龍的聖瑪嘉烈，傳說她曾為一惡龍吞噬，此後惡龍就是她的象徵。右邊的聖女身穿月白繡金袍子，頭纏高髻，手持淨瓶，讓我們知道她就是為耶穌洗腳的抹大拉的瑪麗亞（Mary Magdalene），是托瑪索妻子瑪麗亞（Maria）的主保（圖2）。
複雜而不亂，用色豐富
這幅畫還有其他大量的象徵細節，惟篇幅所限，這裏就不一一點出。大家有興趣的可以自己找找看，有什麼建築細節，地上物件，衣服顏色，它們又會是什麼意思？可以是很有趣的事，對畫面的故事也可以有更深的理解。
整幅畫色調冷峻色彩豐富，描繪細緻，很好的把握了透視法營造出景物的深度。把尼德蘭派的風格與當時還是較新的油畫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畫家在同一畫面裏呈現了這麼多複雜人物與故事卻沒有一絲雜亂之感，觀賞者好像在欣賞一場舞台劇一樣，很容易的被畫面吸引進去。
梵高的同道
看到畫面大量象徵都跟荷蘭語有關，大家應該會猜到畫家是荷蘭人。雨果‧凡‧德‧古斯1440年生於根特（Ghent），根特現屬比利時，在15世紀時，與今天的荷蘭同屬低地國家。凡‧德‧古斯與楊‧凡‧艾克同屬尼德蘭畫派，畫風很明顯的受到凡‧艾克的影響。雖然他出道不久即很受歡迎，為政府與皇室繪畫，卻總認為無論自己怎樣努力都不可能超越一些大師，終至變得憂鬱。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1475年進入修道院為「平信徒」（未被授予聖職的俗世修士），繼續寫畫，但抑鬱情況愈趨嚴重，於1482年嘗試自殺，最後雖獲救但不久即去世，享年42歲。因這幅祭壇畫遠送翡冷翠，讓當時意大利畫家得以親睹尼德蘭畫派細緻現實的作風而聲名遠播。可惜當時他已過世。
凡‧德‧古斯死後400年，另一個荷蘭畫家也在憂鬱中自殺死去（註2）。他就是世人皆知的梵高。梵高生前數次在信中向他的弟弟提到凡‧德‧古斯。應該不單是欣賞他的畫，敬佩他的成功，可能也有「同病相憐」之感。他倆都是虔誠的基督徒，來自同一個地區，兩人都熱愛繪畫，也總是懷疑自己的才華。凡‧德‧古斯因精神問題自殺，梵高也知道自己有精神問題，最後也走向自殺之路，兩人何其相似！
大起大落的一生
畫家鬱鬱而終，未能見到他的畫作在意大利廣受尊崇。那供養人又過得怎麼樣呢？
波爾提納里先生1475年出資繪畫這幅畫時，事業如日中天，但很快就直走下坡。作為麥迪奇銀行布魯日分行的主管兼合夥人，他出資十五分之二但可以拿到四分之一的利潤。羅倫索‧麥迪奇（Lorenzo de Medici）於1469年以不足21歲之齡執掌麥迪奇家族事業後，喜歡政治多於生意，不太管托馬索。1473年開始就不設限的讓托馬索自己一個人決定布魯日分行的貸款投資。托瑪索一向行事大膽，1475年投資一個葡萄牙人尋找新大陸的海洋探險已經虧了一大筆錢（註3），但他仍不學乖，涉足的項目愈來愈大風險也愈高。最大的客戶是布魯日的統治者，勃艮第公爵勇者查理（Charles the Bold），托瑪索借錢供他揮霍，資助他四出樹敵征戰。1476年查理大軍被法國資助同仇敵愾的瑞士軍殲滅，查理本人戰死，勃艮第王朝從此瓦解，土地為法國與哈斯堡王朝分割，托馬索血本無歸。麥迪奇家族要托馬索為貸款負責，托馬索從此一蹶不振，最後在1501年死於翡冷翠新聖母醫院，死後還欠下巨債。不知時人可還記得，他捐贈這一家醫院聖堂的祭壇畫，13年前曾經轟動整個翡冷翠？
這一幅畫，不單預示了耶穌的苦難，聖母的哀傷，好像還預示了畫家沉鬱的結局，供養人落魄的下場，關係到一個皇朝的轟倒。寧不讓人唏噓？
註：
1. 主保聖人──保護者之意
2. 也有說梵高是被人槍傷而死但他沒有告發槍手，大家就認為他是自殺。
3. 17年後於1492年哥倫布才成功發現美洲
波爾提納里祭壇畫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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