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烈楊衢雲成就革命功業|楊興安

按：《楊衢雲家傳》原著者為楊衢雲堂弟楊拔凡（祖父同為一人1905–1989）於1955年撰寫。後於2010年交由新天出版社出版，並加上有關革命資料文章與舞台劇本《無名碑》。因該書短期內不會再版，今將原著分四章刊載。其中小標及註釋由楊拔凡四子楊興安撰寫。

尢列楊衢雲略史贊詞

嗚呼！公身其永別耶，公靈其不滅耶，紀公者，赤道之陽光，而北極之冰雪也。民國基礎，乃公之骨，民國犧牲，乃公之血，於是公殺身成仁以去，猶起世人之悲切。而或歷數十險而仍生，亦安有一日之愉悅。

公何易而彼何難，公何巧而彼何拙？公何逸而彼何勞，公何優而彼何劣？，豈不以公之遺志，必賴多數人而後成，而多數人之事功，又必藉公而點綴之哉！

昔登公墓，古木蒼蒼，時有行人，來弔先烈，自來之歸咎，復有何言，余又不能禁後人之嗚咽者也！

中華民國16年6月穀日謹撰

衢雲堂兄為伯父清水獨子，有姊妹各一，衢雲居中。祖籍福建海澄縣，屬霞陽村對岸之翁厝社（註1）。伯父清水，婚字均育，殁後碑上泐名楊公滄溪，幼隨祖父長養，旅居受教育於馬來亞之檳榔嶼，壯歲自回故鄉務農。族小，常被鄰鄉異姓大族欺凌，鄉居殊不易，歸僑尤甚。無錢居不下，有錢受搾欺。卒棄耕，改從海舶航遠洋，往來國內歐美世界各地。逢船經香港，遇病，送岸調理，病愈，留港服務於港府輔政司署為文案，娶廣東東莞縣屬白沙水圍村鄭氏女為妻，寄居虎門要塞之虎門寨城內而生衢雲與二女。復又航海多年，後轉於香港閩籍同鄉商行中，辦理航業及洋務，家亦移居香港，晚年在港設舘教授英文。

楊衢雲自少年居香港

衢雲幼名合吉，婚字肇春（註2）。衢雲一名，乃其十餘歲時認識義兄楊瑞雲為取。衢雲生年月日詳載於輔仁文社基幹社員結盟蘭譜內（註3）。

衢雲14歲左右時，父受累被訟，訟直已傾其家，繼又病作纏綿，家境不給。衢雲乃投考香港海軍船塢，習藝為機械學徒，誤觸機輪，右手被割斷二、三、四叁指。幸斜割，未致殘廢。得英人總技師白禮仁憫助，使改學繪圖。旋喜其聰穎，資助夜讀英文。偶忘給學費，憶起，問衢雲共欠若干，衢雲答謂無欠。怪問其故，對曰，君助我耳，詎得云欠。白禮仁以衢雲年幼小，所答明理得體，嗣後更深喜愛之，厚視如子。迨伯父病愈，白禮仁約滿解職回國，衢雲乃輟習繪圖，改從父讀英文，晚上習漢文，夜習武技，勤奮不輟。

衢雲自少即痛憤外人欺侮國人，嘗欲習西醫未果，（此說係伯父（註4）出嫁婢「七姊」言之，但家姊則未說過）既壯，歷任工廠（家姊──衢雲胞姊云似是肥皂廠）及教員諸職，後於清政府所辦輪船招商局港局任書記長多年。

組織輔仁文社及興中會

1891年，衢雲與澳洲歸國青年謝纘泰及其他知友等，創立輔仁文社於香港百子里（憶為門牌1號3樓）（註5），以蘭譜內結盟兄弟為基幹社員，餘則相知友輩。

衢雲年最長，（在結盟兄弟中計）被推為社長。社旨以革新社會，研究科學為鵠的，以次及於海陸軍隊方面。社銘拉丁文「盡心愛國」，此皆見於當日結盟簽訂之漢文蘭譜英文頁內。蘭譜用中英文鉛字印成，余曾見之於謝纘泰家內。該社表面為學術團體，而暗實為進行反清革命組織，時受警探搜查。

輔仁文社鄰近何啟博士所設紀念其亡妻之雅麗氏醫院。廿餘年前，港中某報載述西醫關心焉所談，謂衢雲時至院內（註6），向習醫學員孫逸仙關心焉等，痛陳國人迭受外人欺侮之憤慨，及應急起圖存之必要，激昂動衆云。其當時行跡，漸為招商局總辦張醁如所疑，因解衢雲職，衢雲遂轉服務於香港之新沙宣洋行船務部。

革命失敗逃亡中宣傳

1895年春，衢雲興孫逸仙携手，另新組設興中會於香港士丹利街（或士丹頓街），「輔仁文社」全體社員加入。衢雲被選為會長，預定以3000便衣隊襲取廣州，建立民主政府，推翻清室，衢雲出任臨時大總統。事前，衢雲親往廣州佈置，孫中山則留廣州照應。定重陽日發難，後以軍械未運至，改延三天。事洩，自香港運廣州之寶安輪人械，船到為清吏預派兵截獲，多人遇難。朱、丘、陸、程四烈士中，為首乘船領隊赴廣州之朱貴全，慘受剮刑。尢列逃出，孫中山奔赴澳門，衢雲亦自香港乘小火輪逃抵其地。不久，孫中山赴日本，衢雲亦剪辮易服，潛返香港，轉赴西貢，新嘉坡，印度加爾各答哥倫坡，及南非洲之約翰內斯堡，彼得馬列他士堡，德班等地。所至均設興中分會，招致當地華僑及秘密社會人士，共勷革命大業。

隨返國，經香港遄赴日本，與孫中山共圖再舉。在日本期內，與孫中山結鄰而居，兩室相通，家屬互相往來，有如一家。曾與梁啓超在日本商談政治合作，挽救中國前途。以梁欲抑使受西方教育學者，屈居其黨之下，又志在保皇，尤格格不相合，不洽而罷，且斥其非。又在日本派遺黨員，作僧人扮相，潛入華中各地，散播革命種子，為異日舉事呼應。

辭會長職仍切志革命

1899年間，孫中山謂長江哥老會擁為會長（註7），一黨不能有兩領袖，擬單獨自幹。衢雲不欲革命力量之分削，以興中會會長席位讓之。事前曾一度自日本返港，將孫意事告於謝纘泰，並謂孫亦欲徵謝意如何，謝讚同讓之，遂決。衢雲復返日本，返後，曾函謝謂欲往加拿大澳洲活動。

庚子義和團事發，楊孫二人聯袂自日本抵港。革命黨人曾致書其時港督（謝纘泰云彼拒絕簽名書中，因中國事不應向外人「求助」），代向南方大吏接頭，應付時局。李鴻章以共商國事為題，派安瀾砲艇至港，遣後任北洋政府派赴上海辦理五卅慘案交涉之蔡廷幹（此為謝纘泰告余者，謝亦識蔡）相迎，欲誘載二人返國內加害。幸日本友人及時密告，詭謀未遂。孫中山不獲登陸，楊、孫、謝、陳少白四人，繫小艇佐渡丸船旁，艇上密商決定惠州二次革命之發動。孫中山折赴日本（似是原船往西貢，再赴新加坡，乃折回日本，可看謝著秘史）策應，衢雲則留港統攬惠州二次革命之指揮。期內衢雲得謝纘泰之介，嘗與容閎博士商討政局情形。

惠州起義惹來暗殺

惠州義旗既舉，初頗得勢。詎孫中山在日本所購軍械，為日商欺騙，竟無運至，衆無補充，陷入困境。為挽救頽勢，衢雲使史堅如宋小東二人，在廣州藥炸督署（註8）（錦霞言，其時年15，知父因頽勢，故取藥炸督署手段，以解惠州黨人被圍），竟未奏功，於是二次革命，亦以失敗終結。

兩廣總督德壽，得史堅如供詞，知為衢雲主使，啣恨刺骨，暗懸重賞，購殺「羊頭」（衢雲長女錦霞云，殺父兇手後在港緝獲其一，審訊時，提堂證件，曾見懸賞暗令，中有「羊頭拾萬両」之句）。

時衢雲正待收拾殘局，日為惠州前綫敗逃香港同志安置理傷（錦霞云，其父跌打醫術頗精）。一方面晚上在結志街寓所住家二樓前室（註9），為十數戚友子弟設帳課授英文為活（在日本時亦授英文，錦霞言之），乃專授，非公開設館，不為外知。屋旁乃鴨巴甸街斜路，即單邊屋，今已改建，非原屋矣。

1901年1月10日，晚上六時外，未至授課時間。衢雲正坐課室椅上，膝置幼兒佐芝，據案教讀。學生到課時間中，梯半樓門未加鍵，僅縛長繩扯掩。兇徒多衆，割斷門繩，登樓衝入前室內，舉槍直發。衢雲瞥睹首發來彈，急拈案上所置厚英文字典擋阻。彈毁書角，貫入前額穿出，撞射牆角，牆磚為之摧崩。膝上幼兒避案下，得不死。另二三兩彈續飛來，中衢雲胸次。兇徒得手後，射碎室內懸燈遁走。

其時衢雲妻潘氏，方在後室房內，哺乳幼女秀霞使眠。一二女兩女亦方在後室操作家務。衢雲妻聞槍聲，遙望前室無光，以為火油懸燈燈筒爆破燈熄，使長女錦霞（註10）出視。錦霞步入前室，昏不見人，地上觸脚遺履，知有變故，呼喚摸索至父前，父已負創倒地，手猶擎自衛槍未放，幼弟佐芝匿避案下。父見女至，謂曰：父被刺矣。命入內取絲巾毛毡出，為裹頭纏胸，傷處不露風，體內子彈位置不移動，冀或可得救。亮燈裹創後，身已如血人，猶能强起步行下樓，乘竹轎前往醫院救治（註11）。瀕行尚記從懷裡取出金錶交下家人始去。其堅忍抵受痛楚，信非常人所能堪。在院錄取遺供，云與人無私怨，祇有政治關係，翌晨，家人到院探視，則見醫員持盤而出，盤盛割出彈頭弍枚，肉血着連，目不忍睹，痛哉！已於曙前不久逝世矣。錦霞云，其父槍術甚精，倘非兒阻於膝前，案右下抽斗不斜拉，槍得及早取出還擊，一二兇徒受創，當不免也。

註1. 福建省海澄縣即今福建廈門杏林區，翁厝社為霞陽村其一地點。楊衢雲因革命造反，或順口說是香山人，以避清廷耳目。

註2. 楊衢雲字肇春 (褔建家譜排行肇字輩 )，有說兆春，乃近音之誤。

註3. 楊衢雲生於辛酉年11月18日，合公曆1861年12月19日。歿於庚子年11月21日，合公曆1901年1月11日。

註4. 所言伯父即楊衢雲父親楊清水。

註5. 據趙廣示著《楊衢雲和輔仁文社》：輔仁文社發韌於1890年，由楊衢雲、謝纘泰等十六人組成。1892年3月14日遷至中環百子里1號2樓。有照片額書「輔仁文社光復會」，註明成立於1890年。本文作者憑記憶撰寫，應有所誤。

註6. 據袁鴻林著《楊衢雲傳》：1892年秋，尤列介紹同鄉孫文予楊衢雲認識。關心焉之說或在楊認識孫之後的交往。

註7. 該會即興漢會。

註8. 所指督署即廣東巡撫署。時滿人德壽任兩廣署理總督，居於署內。

註9. 楊衢雲當時居於中環結志街52號2樓。有誤說楊被刺於學校內。實楊在寓所內設帳教授英語，屬私家補習性質。尤列遠在日本，故誤書楊被刺於教室。

註10. 楊衢雲兒女依次為楊錦霞、楊麗霞、楊佐芝、楊秀霞。錦霞適李，嫁往廣州。麗霞適周，嫁往澳門。佐芝民國三年染病英年而逝，秀霞成年後在安徽心安寺出家為尼，法號觀願。

註11. 此乃西營盤國家醫院，今名西營盤賽馬會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