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3日,美國舉行中期選舉,改選國會參議院100個席位中的35席(其中33席為常規改選,另有兩場特別選舉)、眾議院全部435個席位,以及36個州的州長。全世界都知道,這場選舉是對特朗普第二任期迄今表現的一次公投。選舉結果不僅將影響他剩餘兩年的執政,還將決定美國政治的未來走向。
最終的選情完全邊倒:民主黨在眾議院淨翻約30至40席,最終可達近250席;參議院淨翻7至9席,最終約54至56席;州長淨翻約5至7個州,最終掌控約26至28個州長席位,重新獲得全國州長多數。這是排山倒海的、歷史性的勝利。以下是分析。本篇為選舉回顧,下篇為具體政策影響:
中期選舉魔咒
美國政治裏有個所謂的中期選舉魔咒:總統所在政黨,很容易在中期選舉中丟掉國會控制權──要麼丟掉一院,要麼兩院盡失。1994年中期選舉,克林頓總統所在的民主黨丟掉了參眾兩院;2006年,小布殊所在的共和黨也丟掉了兩院。
政治學家一般認為,當總統權力過大、同時控制兩院時,民眾會下意識地給總統縮權,透過選出對立的國會,對行政部門形成掣肘。這些當然只是假說。但執政黨在中期選舉中落敗並不奇怪,屬於尋常現象,特朗普白宮對此本來就有預期,並不會特別緊張。
美伊戰爭 政治逆轉
但特朗普政府面臨的真實情況,遠比理論中描述的常態現象要嚴重。使他的任期及政治生涯發生重大逆轉,一路掉頭直下的轉折點,就是他在今年2月底錯誤發動的對伊戰爭。戰爭發動幾天,伊朗就封鎖了霍爾木茲海峽,全國上下團結起來反制打擊。人們立即知道,特朗普跳入了一個難以脫身的泥潭。
幾周之內,他在2024年組建的政治聯盟就崩塌,塔克·卡爾森(Tucker Carlson)等一眾 MAGA 陣營意見領袖就與他公開決裂,公開譴責他違背選舉承諾的戰爭行為。而持續的民調都顯示,六到七成美國民眾反對這場軍事行動,伴隨戰爭陷入僵局,能源價格飆漲、物價上升、通脹惡化的問題顯現,民眾叫苦連天,不滿情緒也愈來愈大。

特朗普形勢急轉直下
到了七、八月間,特朗普政府其實已經意識到,波斯人難纏,美國很難一下結束衝突,至少不可能在11月中期選舉前抽身。他和白宮幕僚也知道,照此下去,中期選舉大概率要落敗,最起碼會丟掉眾議院;參議院應該可以保住,畢竟民主黨要淨翻4席才能掌控。而由於有中期選舉魔咒這個說法存在,所以特朗普並不以為意。何況他已經完成了主要的立法目標,後續並不那麼需要國會。一切似乎仍然可控。
而過去的幾個月,形勢急轉直下,比預想的還要糟。特朗普的支持率也自由落體式墜落。而在整個過程裏,他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脫離現實、脫離群眾,姿態極度傲慢,言語上下滿是自吹自擂和教訓人的「登味兒」,更是毫無幫助。
由於情勢惡化嚴重,在助選期間,特朗普基本放棄了對民主黨選民、搖擺選民和新加入陣營的年輕選民做工作,而退守傳統紅州,希望透過保住基本盤避免大敗。他並不是不了解丟掉國會一院的麻煩、丟掉兩院的實質風險。上半年他曾經多次提到,如果真的在中期選舉丟掉國會兩院,結果將是災難性的。

民主黨歷史性突破
但特朗普沒有想到的是,最終的選舉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差。民主黨在全國上演了一場藍色革命,拿下了參眾兩院,在一些原本視為保守黨天然票倉的傳統紅州贏得勝利,還湧現一批極具象徵意義的突破:
James Talarico──紅州德克薩斯州1988年以來首位民主黨參議員(擊敗了馬斯克力挺的Ken Paxton),Talarico是進步主義者、1989年生人,一位非常值得關注的民主黨政治新星;
Gina Hinojosa──紅州德克薩斯州首位拉丁裔女性州長,也是1990年以來首位民主黨州長(擊敗了馬斯克力挺的Greg Abbott);
Abdul El-Sayed──密歇根參議員,成為美國歷史上首位穆斯林參議員。
Adam Hamilton──紅州堪薩斯州1932年以來首位民主黨參議員(間隔約94年);
Annie Andrews──紅州南卡羅萊納州本世紀以來(1998年以來)首位民主黨參議員,也是該州首位民選女性參議員;
Keisha Lance Bottoms──喬治亞州20多年來(2002年後)首位民主黨州長,也是美國歷史上首位當選州長的黑人女性。喬治亞是共和黨優勢州;
Amy Acton──在俄亥俄州的州長惡戰中擊敗了特朗普力挺的Vivek Ramaswamy(特朗普曾經的核心幕僚、2028種子人選之一);俄亥俄傳統上是關鍵搖擺州,近年來共和黨明顯佔優;
Deb Haaland──當選新墨西哥州州長,成為美國歷史上首位原住民女性州長;
Hakeem Jeffries──一舉成為美國歷史上首位非洲裔眾議院議長;

特朗普幫倒忙 共和黨臥底
這些選舉勝利讓人眼花繚亂。而對應的是,特朗普過去一個月四處奔走演講助選的候選人,幾乎全部落敗。特朗普在選後解釋說,落敗是因為他自己的名字不在選票箱上,暗示不是自己不行,而是這屆政客不行。而事實證明,他的助選非但沒有任何幫助,反而是在幫倒忙──候選人均因與特朗普的聯繫,需要為特朗普的政策背書,一同遭到選民的唾棄。
現實情況是:選民的態度近乎「只要特朗普推薦誰,我就反對誰」。特朗普意識不到、或者不願承認,他已經是共和黨的負資產。相信經過這次選舉,所有共和黨政客都已經明白過來了:沾染特朗普會讓你丟失政治資本。
共和黨的潰敗如此驚人,與特朗普個人的聯繫又如此之深,以至於人們不禁要感嘆:那怕一個人真的是民主黨打入共和黨的臥底,精心策劃要破壞共和黨的選情,也難以達到如此災難性的結果。但是作為前民主黨人的特朗普做到了:他自我拆台,親手毀掉了這個自己用了十年時間重新塑造的政黨。

特朗普政治聯盟灰飛煙滅
選舉結果裏,有一些細節值得關注,首先是特朗普2024年大政治聯盟的徹底坍塌。這個聯盟,在兩年前曾被認為是美國當代史上現象級的政治重組:
一、 科技右翼:除了馬斯克還在自己所在的德州奮力助選外,其他矽谷企業和科技資本已經散去,開始為民主黨主政做政治上、輿論上、法律上和業務上的準備;
二、美國優先派:經濟民粹主義、反對海外戰爭是他們的核心訴求。特朗普反其道而行之,在發動伊朗戰爭後,讓一大批最核心的美國優先意見領袖脫離陣營,並反目成仇,成為他的公開反對者,這裏包括對中老年有巨大影響力的塔克·卡爾森(Tucker Carlson),以及對90後、00後有巨大影響力的尼克·富恩特斯(Nick Fuentes)等。這次選舉的結果充分說明,他們的批評也許不足以影響特朗普,不足以主導共和黨,但可以對選民和基本盤產生實質影響;
三、 非政治化的獨立選民:世界第一播客主持人喬·羅根(Joe Rogan)原來是搖擺選民及美國獨立聲音的代表。他也因為伊朗戰爭及移民執法問題退出了特朗普陣營。特朗普甚至沒有爭取他和這部分選民,基本放棄;

四、 年輕選民(包括年輕男性群體、少數族裔群體)是2024年選舉聯盟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群體認為特朗普在伊朗戰爭上嚴重背叛了選舉承諾。他們即使沒有轉投民主黨,也大規模退潮,不再出來給共和黨投票。這次選舉裏,特朗普也沒有再去刻意拉攏這些選民,這體現在他退守傳統選區及傳統集會,而沒有像2024年那樣大量使用新興社交媒體觸達年輕群體。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查理·柯克遇刺身亡,其之前經營的青年保守派網路被大大削弱。最終,民調顯示支持特朗普的年輕選民裏,一年前還有50%左右確定會投票,到10月只剩下38%。
五、 拉丁裔:拉丁裔原本因民生及文化戰爭等議題加入特朗普的聯盟,但上台後,他的強硬移民執法政策嚴重疏離了這部分選民,讓他們不再支持特朗普。相關民調顯示,2025年底還有56%的拉丁裔特朗普選民認同自己屬於MAGA群體,到2026年10月這個比例已經降到了37%。
六、 工人階層和中低收入階層:他們認為特朗普徹底背離了原本的經濟民粹主義路線,不加掩飾、一邊倒地服務資本權貴與精英,並在任內造成了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從窮人向富人的逆向財富轉移。大量工人與低收入選民感到被背叛、侮辱,最終選擇放棄投票。特朗普從來不理會民眾對生活成本的抱怨,沒有提出任何有意義的政策回應,直接放棄了這部分選民。共和黨內不少人自省:我們已經忘了自己(MAGA)作為民粹政黨的初心。
正是這套選舉聯盟的整體性坍塌,讓民主黨不僅拿下了搖擺州,還攻破了多個被視為固若金湯的深紅州票倉,形成了共和黨兵敗如山倒的局面。

左翼勢力崛起
民主黨政客裏,女性佔比提高、達到近一半。在當代西方政治裏,女性和進步主義、和平主義等左翼政治相聯繫。前兩年,美國在特朗普/MAGA的主導下,進入了一種強調男性旗幟,帶有暴力化的右翼政治。伊朗戰爭後,反戰情緒高漲,政治氣候也出現了反轉,重回和平化的女性左翼政治。
另一方面,民主黨的新晉政客裏,出現了更多左翼進步主義(社會主義)面孔,並初步展露成為民主黨未來領袖、定義美國未來的潛力──密歇根州新當選的穆斯林參議員Abdul El-Sayed以進步主義綱領和政策取勝;德克薩斯州的James Talarico同樣帶着更左的色彩,在深紅德克薩斯州勝出。這些左翼民粹政客正在美國積極推廣泛社會主義概念,並搶奪了MAGA/美國優先在經濟議題上的話語權。
他們的社會基礎不斷擴大,到本世紀中葉,有人可能成為美國總統。屆時,中國與美國的制度與意識形態差距會大大縮小。

馬斯克慘敗
除了特朗普,馬斯克是這次選舉最大的輸家。他為中期選舉投入了創紀錄的約4.5億美元,重點支持他公司所在地德克薩斯州的共和黨參議員與州長候選人──他因為嫌加州太左,遷到了右翼的德州。結果,他力挺的兩位候選人Ken Paxton和現任州長Greg Abbott雙雙慘敗。而馬斯克不僅花錢,還投入了大量時間精力與兩位民主黨候選人嘴仗,結下了樑子。
德州翻藍之後,數據中心、監管與補貼環境都將面臨更大不確定性。民主黨的國會也可能對他的政府效率部(DOGE)工作及SpaceX的商業合同發起調查。
馬斯克現在應該懂得是特朗普錯誤的政策拖累了一切,推動全國向民主黨轉向,並直接影響到了馬斯克自己所在的紅州德州,損害了他的利益。他真的需要認真思考:與特朗普的深度政治綁定,對他的商業帝國究竟意味着什麼。
「特朗普時代,終於要結束了」 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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