蹺踦（kiu55 kei55）
筆者自小在電台節目、電視節目以及電影中都聽到人說「事有kiu55 kei55」四字，而其用於報章、雜誌的文章中，則全都寫作「事有蹺蹊」；但查字典，「蹺蹊」粵音卻讀「hiu55 hɐi11（音同「囂奚」）」。《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蹺蹊」條（漢語拼音為qiɑo1‧qi）云︰「形見『蹊蹺』」。其「蹊蹺」（漢語拼音為qi1‧qiɑo）條云︰「形奇怪；可疑︰這件事來得有點兒蹊蹺。也說蹺蹊。」筆者約四十年前曾至少兩度於一、二古書中發現，「kiu55 kei55」的「kei55」當另有本字，可惜每次都反常地沒有做下筆記，終於忘記當時自己所見的字形，因此悵恨多年！
不久前，筆者又於粵音資料集叢網站中見石見田君於「蹺」字下有「討論」文字詳論「蹺蹊」之讀音，所言甚為合理，亦與筆者的想法略近。順帶一提，筆者認為石君之努力當大書特書，其對漢字粵音之研究及與之相關的貢獻可謂前無古人，甚或可能將是後無來者，令筆者歎服。
至於古書（包括語文工具書）中「kiu55 kei55」一詞的正確寫法，筆者最近又在黃維師弟為筆者重新購入的明人蘭茂的《韻略易通》中見到。該書西微韻‧開母（黃氏案︰就是「k-」聲母）‧平聲「踦」條︰「蹺踦，怪異也。又一足也。支體不具者謂之『踦』。」觀普通話讀音「qi」（國際音標[ʨ‘]），亦可知「蹊」本來就來自古「溪母」字。
《漢語大詞典》「蹺蹊」條︰「亦作『蹺奇』、『蹺欹』、『蹻蹊』。1.奇怪；可疑。《朱子語類》卷二九︰『如一件事物，自恁地平平正正，更著不得些子蹺欹。』……2.詭譎。《朱子語類》卷六十︰『如齊桓尚自白直，恁地假將去。至晉文公做了千般蹺蹊。所以夫子有正、譎之論。』3.離奇。宋 陳亮《甲辰秋答朱元晦書》︰『曹孟德本領一有蹺欹，便把捉天地不定，成敗相尋，更無著手處。』」純粹就《漢語大詞典》提供的資料看來，最先出現的是「蹺欹」，後來又有文士以「蹻」代「蹺」，或以「奇」或「蹊」代「欹」。實則，「蹺欹」當作「蹺踦」，由兩個義為「跛」的字組合而成（詳下文）。
「蹺」粵音雖多讀作「hiu55」，但說它可以讀作「kiu55」，我們亦實在無須懷疑（「蹺」字見《廣韻》‧宵韻‧去遙切 [《康熙字典》引《廣韻》作「去堯切」是誤引。切下字「堯」在「蕭」韻，不在「宵」韻]。切上字「去」是「溪母」字，故「蹺」字本來就當讀「k-」），問題只在於「蹊」有否讀「kei55」的證據。答案是，就筆者所知，「蹊」在中古的韻書中未見有著錄「溪母」（k-）讀法的（中古音只有齊韻‧胡雞切 [《廣韻》] 及薺韻‧戶禮切 [《集韻》] 二讀，卻都是「匣母」字）。
而在元 周德清《中原音韻》‧齊微韻‧平聲‧陰的字當中，則收有被誤以為與「踦」同音的「欹」字（二字於《集韻》均音「丘奇切」[支韻]），同音字中有「溪」、「欺」二字；至於「蹊」字，卻收在同一韻的「平聲‧陽」的字當中，同音字則有「奚」、「兮」等字。由此可見，即使到了元朝，「踦」、「蹊」同樣非同音字。
然則，在中古及近代的韻書中，二字似乎從來未有同音的證據！而且「蹊」本來只有「小路」、「踐踏」、「足跡」、「途徑」、「等待」等意思（詳《漢語大字典》「蹊」條），與「跛」、「不正（常）」、「怪異」等意思無涉。換言之，可以想見，強將「蹊」字讀「k-」，並以之替代「踦」──或者說替代「攲」（欹）──只是古代部分文士倉卒之間因為未知本字而臨時借用之音近字而已。
其實還須詳細交代的是「欹」字。「蹺欹」、「蹺奇」、「蹺蹊」、「蹻蹊」四個寫法當中的「欹」，其實是被用作「攲」（義為「傾斜不正」）的別體（詳《漢語大字典》「欹」條）。不過，嚴格說來，把它用作「攲」，根本是一個錯誤！南宋 毛晃、毛居正編著的《增韻》指出此字當从「攴[攵]」，而不當从「欠」（見該書支韻‧丘奇切「
」條）。只可惜該書並未解釋何以該字當从「攴」，而非像《說文》那樣，从「支」。清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危部「
」條云︰「《廣韻》云︰者，不正也。……宥坐之器曰 器 。虛則，中則正，滿則覆也。……，今俗作『攲』又譌『欹』。」所以用表跛腳者步行時身體傾側不正的狀態的「攲（實即[]）」，來與「蹺」構成雙音節詞，以表「不正」、「怪異」等意思，雖不及用「踦」準確，卻也算合理，只可惜「攲」又[因為形近]譌作「欹」。「欹」原音「於離切」（《廣韻》‧支韻），今日粵音讀同「衣」，與「猗」是同一字（詳《增韻》‧支韻‧於宜切「猗」條）；義為「歎辝」。由此可見「欹」本來不能作「攲（）」字用。
被誤用作「攲」的「欹」，與「奇」（「奇怪」的「奇」）於近代漢語中均讀「k-」（參李珍華、周長楫《漢字古今音表》「攲」字及中古音「渠羈切」的「奇」字）。可見「蹺欹」、「蹺奇」、「蹺蹊」、「蹻蹊」這四個寫法不同的雙音節詞，無論哪一個，都是前一字讀「k-」（「蹺」、「蹻」在《集韻》‧宵韻‧丘祅切一音中是同一字的兩個寫法，釋曰︰「舉趾謂之蹺。」），後一字也同樣讀「k-」；兩字不論寫法如何，都是「雙聲字」。順帶一提，因為「kiu55 kei55」（或「hiu55 hɐi11」）這個雙音節詞是同義複合（詳下文）而成的，所以較容易出現「同素反序詞」（或稱「同素逆序詞」）。這就解釋了何以我們既有「蹺蹊」又有「蹊蹺」了。
現在回到「踦」與「蹺」這兩個字形。先說「踦」字。就古代語文工具書而論，「踦」字早見於西漢 揚雄的《方言》。該書卷二云︰「倚（晉 郭璞《注》[以下簡稱《注》]︰「於寄反。」）、踦（《注》︰「卻奇反。」）、奇（《注》︰「奇耦。」）也。自關而西，秦、晉之間，凡全物而體不具謂之『倚』；梁、楚之間謂之『踦』；雍、梁之西郊，凡嘼支體不具者謂之『踦』。」清 戴震《方言疏證》引《國語‧魯語》「踦跂畢行，無有處人」一句（黃氏案︰全句的意思是︰「（連）跛了的士兵都全部出動，沒有任何軍人是留在家中的。」）之韋昭《注》云︰「踦跂，跘蹇也。」可見據郭璞《方言注》，「踦」（卻奇反）粵音就是「kei55」（音同「畸」），而據三國 韋昭《國語注》，「踦」的意思其實就是「跛」（「踦、跂、跘、蹇」四字的意思基本相同，都有「跛」義。「蹇」字大概不用筆者多作解釋了。至於這裡的「跘」字，實即「蹣」字。《集韻》‧桓韻‧蒲官切「蹣」條云︰「蹣跚，跛行貌。亦作…『跘』。」而「跂」字，《漢語大詞典》（網上版）「跂」條，音「qi3」之義項六云︰「引申為跛行。」）。
《方言》已指出「支體不具者謂之『踦』」，而東漢 許慎《說文》的「踦」條，就更明確地就四肢中的「足」來分析其字義。該條云︰「一足也。从足，奇聲（去奇切）。」
北宋 陳彭年、丘雍等編的《廣韻》‧支韻‧去奇切「踦」︰「腳跛。」
《漢語大字典》「踦」條，音qi1下，義項一云︰「一隻腳。……《尚書大傳》卷五︰『其跳者踦也。』鄭玄注︰『踦，步足不能相過也。』」（黃氏案︰所謂「步足不能相過」，是即指走路時左右兩腿不能正常地互相跨越，而只能在前進時一腳追近另一腳這種情況）而其義項三云︰「腳跛。行走不便。……」「跛」可以是「長短腳」那一種「跛」，也可以是「兩足不能相過」那一種，更可以是只剩下一條腿那種。
現在再說「蹺」字。《廣韻》‧宵韻「蹺」條云︰「揭足。」
就《廣韻》對「蹺」與「踦」的解釋（前者「揭足」，後者「腳跛」），我們已經可以知道二字絕對有合成雙音節詞的可能。「揭足」的「揭」粵音「gɐt2」，不音「kit3」。「揭足」就是粵語的「gɐt2腳」（詳本欄「揭」條），而粵語的「gɐt2腳」即「gɐt2起隻/對腳」，而「gɐt2起隻/對腳」可以有兩種情況︰把整條腿/雙腿擡起；擡起腳跟，用腳趾撐着身體，即「踮着腳」。《漢語大字典》「蹺」條（音qiɑo1），義項三︰「踮起腳後跟。《字彙‧足部》︰『蹺，企也。』」另外粵語的「gɐt2腳」又可以有「跛腳」的意思（因為跛腳者的其中一隻腳不能正常走路，而只能用腳尖點地而行；也就是走路時其中一隻腳一直gɐt2起）。若懷疑筆者因《廣韻》釋「蹺」為「揭足」，就斷定「蹺」有「跛腳」義，那可能只是筆者想多了的話，那麼大家不妨參考一下現代的大型語文工具書。《漢語大字典》「蹺」條（音qiɑo1），義項四︰「跛。清 翟灝《歺俗編‧品目》︰『蹺欹，（按︰）世因蹺欹之言，輒謂跛者為蹺。』清 范寅《越諺》卷中︰『蹺，蹺子，一足短。』」值得注意的是，現代漢語的「踮」字，同樣有「用腳尖站着」及「（走路時）一隻腳只能前腳掌着地」的意思。《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有「踮」條︰「抬起腳起跟用腳尖站著︰他人矮，得踮着腳才能看見。」又有「踮腳」條，釋曰︰「方>動一隻腳有病，走路只能前腳掌着地。」可見「揭（揭腳）」、「踮（踮著腳/踮腳）」、「蹺」意思基本相同（同樣可以既有「踮著腳」，又有「跛腳」兩個意思）。古今南北的漢人，其思路何其相似乃爾。
所以筆者說「蹺」、「踦」因同義（「揭足」與「腳跛」）而可以複合成「蹺踦」，而其「跛」義自可以引伸為「不正（常）的」 （跛腳者走起路來身體傾側，就是一種「不正（常）的」），或「怪異的」，「詭譎的」，「離奇的」，甚或「（不正常得）令人覺得可疑以至令人憂慮的」的意思。
《漢語大詞典》「蹺蹊」條所引的南宋初的陳亮（1143-1194）的文字，早於宋度宗時期由黎靖德集一眾朱子門生的上課筆記編成的《朱子語類》。陳氏尚能「字音正確」（「字形」嚴格而言則「不完全正確」）地寫出「蹺欹」（「欹」實當作「攲」），但其後的文人（包括一部分朱子的門人──《朱子語類》中雖也曾出現「蹺欹」，卻又不止一次地出現「蹺蹊」）說到「蹺ki/kei」這個詞，都忘了其正確寫法，第二個音節就用音近「溪」，而與「蹺」字同一部首（足部）的「蹊」充當，於是時至今日，「蹺蹊」流行，而「蹺踦」則不知所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