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素有「香江第一健筆」之稱的《信報》創辦人林山木先生（筆名林行止）9月6日離世，本社特重刊《信報財經月刊》時任總編輯戴天1997年3月3日評論林行止新著的文章，以茲紀念，文章曾收於《行止行止》一書，原題為「回真向俗之道──讀林行止新著兩種」。
表面上看，林行止的兩本新書：《原富精神》及《閒讀閒筆》，可以「寓知識於娛樂」一類的套語加以形容，其實遠不止此。
又或，如作者在「前言」中所稱，「純粹是『副業』」，但作者又自承，「上述的『寫作原則』未能堅持……比如為了紀念我心儀的經濟學家熊彼德，或為了評介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學說」，那也便是學術論文，並非「副業」，更不是「娛樂」了。尤有進者，作者寫這兩本書，「都有時事背景」，「這些年來發生的財經大事，不少都『紀錄在案』」，亦即白居易所謂，「文章合為時而著」。作者又於「無意間寫了數萬字有關《原富》的『讀後感』」，藉以「減少讀者對這位現代經濟學祖師爺（即亞當·史密斯）的誤解」，則看來作者雖然自謙，「這類文章不足以『經世濟民』，卻可娛己娛人」，就必須自更深層的角度，為道一二了。
開風氣之作
眾所周知，中國的知識分子，向來講究「內聖」與「外王」之道，亦即在「修身」與「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間，搖擺不定，而所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更似乎是「進、退」的「南針」。但溯自王安石以「量出制入」，代替「量入為出」的經濟改革以失敗告終，「外王」之事在此後數百年間，即為「內聖」所取代，因而形成亦可謂興盛一時的「宋明理學」，駸且走火入魔、讀牛角尖之說層出不窮。結果是，其未流每每將「凡治財富者，則目為聚歛」，論家國安危，諸如邊防者，「則目為粗才」，而「留心政事者，則目為俗吏」。總之是「粗」、「俗」，換來所謂士林清議的「不忘朝市」之譏，要到明未清初，顧亭林出而作「獅子吼」，對之而有「捨博學多識，而求一貫之道」的苛評。
及至現代，有「國學大師」之稱、魯迅亦曾向之問道的章太炎，由於反對袁世凱稱帝，因而身陷囹圄，在感懷身世之際，才算是代表傳統知識分子作了徹底的反省。他終於明白了，「始則轉俗成真，終乃回真向俗」之道，而指出「以欲當理」的學問（如戴東原哲學）亦可「宰世」，「正心誠意」的理學足以「澄心」，「苟外能利物，內以遣憂，亦各從其志爾」。換句話說，是不薄「內聖」，不避「外王」，各安其位，而「埭政之言」與「飭身之典」，則由個人去作抉擇。當然，如有能力「兼善天下」，「轉俗成真」與乎「回真向俗」，亦皆無不可。
從這點看，林行止這兩部書，就其〈前言〉的旨趣而言，倒是出真又能入俗，內斷疑悔、外絕索制兼容的嘗試，在經濟範疇堪稱為開風氣之作。
撥亂反正的作用
林行止寫《原富精神》，「強調亞當·史密斯鼓吹自利之外，還有主張利他的「德性』」，並引經據典，且舉實例以明之，是為「不刊之論」，誠「可減少讀者對這位現代經濟學祖師爺的誤解」（見「前言」）。
但所謂誤解之來，卻也不以人們的意志為依歸，而別有因由，故此林行止在書中說：「一如美國文豪馬克·吐溫所說，所有的經典著作，都是『談之者眾，讀之者少』。這種現象一樣發生在《原富》身上，結果史密斯學說難免受到歪曲的誤解，比如『無形之手』被誤解為無政府式的對放任自由、『自利心』被歪曲為不顧他人死活的自私自利，以至『分工效益』被早期資本家用為對工人巧取豪奪的手段。凡此種種，都使史密斯和資本主義蒙上不白之冤；而精深博大、溫柔敦厚，以『厚生』為念和處處為勞工階層福利設想的史密斯學說，因此被某些人（尤其帶着政治眼鏡者）視為替資本家為虎作倀、剝削勞工階級的『資產階級理論』」。
亦因此，林行止以「比較全面的角度，來看史密斯這個人和評價他的學說」，即具有「撥亂反正」的作用。但儘管如此，人們（特別是某些人）對史密斯的「誤解」，由於種種可以告人及不可告人的原因，恐怕仍難以消除，因為他們「安身立命」依據的某些「理則」，從根本上就是以「反」史密斯、「反」資本主義為基礎的，是以反為反的「形而上猖獗」，也就向來不敢面對事實、真實、故實。換言之，章太炎式的知識論，認為「轉俗成真」其旨在「內斷疑悔」，「回真向俗」其志在「外絕索制」，亦即從內、外兩個層面，以探真理的究竟，安頓認知的迷惑，並不在某些人考慮之列。
也所以，林行止《原富精神》有關的篇什，以及另外一本新書《閒讀閒筆》的一些章節，欲圖以巨細無餘、五光十色、層次不一的資本主義社會現象，以及生於其間者的心理與生理活動，以交叉共識闡釋亦有一種普遍的「德性」，一種社會正義的觀點存乎其中，就難能可貴。當然，在多元並舉、眾象紛陳的事相裏面，如何達致羅爾斯在其新著《政治自由主義》一書提到的「交叉共識」，並作哪一種抉擇，而又如何才能使社會正義的標準日發完美，都不是朝夕間事。但千里之行，成於足下。假如包括經濟學家在內的各界人士，都能化誤解為了解、理解，化歪曲為匡正、糾偏，都能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承認對錯或分判黑白，從而將鑿空之論、高蹈之談，歸於群體福祉、個體權利，那麼塑造熔道德、政治、經濟、文化於一爐的交叉共識，也非完全虛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