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誰是「客」?何謂「家」?荔枝窩榕樹下的文化永續對話

客家人的歷史從來不只是扎根的歷史,同時也是流動的歷史。
圖片:作者提供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一千二百多年前,賀知章在《回鄉偶書》中寫下遊子歸鄉的感慨。離家時年少,歸來時白頭;故鄉仍在,自己卻成了陌生人。那個被問「客從何處來」的人,明明回到了家,卻又彷彿成了客。而這份關於離開、歸來與尋找歸屬的心情,也正是許多客家人共同的生命經驗。

客家人,本身就是一個關於遷徙的故事。

誰是客?何謂家?客家人,本身就是一個關於遷徙的故事。數百年來,他們因戰亂、生計與開墾土地的需要,由中原一路南遷至華南。作為外來者,他們曾被稱為「客」,卻又憑藉勤勞與堅毅,在陌生土地上築屋開田,把異鄉活成故鄉。「客家」二字背後,承載的不只是一個族群名稱,更是一段關於離開、扎根與歸屬的集體記憶。

香港的客家人亦是如此。清初復界後,大批客家先民遷入新界,在山谷與河溪之間建立村落,逐漸形成獨特的客家文化。客家話、山歌、茶粿、九大簋、風水林與祭祖傳統,一代又一代延續至今。然而,客家人的歷史從來不只是扎根的歷史,同時也是流動的歷史。上世紀50、60年代以後,不少香港客家子弟又從這片土地走向世界,遠赴他鄉謀生創業,把對故里的思念留在心中。

初識荔枝窩

這樣的故事,其實離我並不遙遠。我的祖籍是廣東梅縣松口,有「世界客都第一港」之稱。祖父年輕時從松口碼頭下南洋謀生,父親則透過教育走出家鄉,到廣州讀大學。回頭看來,我家三代人的人生軌跡,正好映照着許多客家家庭的共同經歷:有人出洋討生活,有人透過教育改變命運,有人遠走天涯,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來處。也許正因如此,當我第一次踏進荔枝窩時,心裡始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位於新界東北的荔枝窩,是香港保存最完整的客家古村之一,擁有近四百年歷史。上世紀50、60年代全盛時期,村內人口超過一千人,主要以農業和漁業維生。後來隨着香港經濟轉型和人口流動,大批年輕人離村發展,村內人口逐漸減少,但人與土地的連結從未真正中斷。

我最初認識荔枝窩,固然來自作家葉曉文筆下的鄉郊書寫,但真正深入了解這條客家古村,則是透過鄭敏華、周穎欣合著的《荔枝窩志》。今年1月底,我參加該書的新書發布會暨文化導賞活動,從文字走進真實的村落,也從想像走進歷史。從沙頭角乘船穿過印洲塘,海風迎面而來。同行的曾偉業村長不時分享童年往事,那些關於出洋、回鄉與家族的故事。下船後不久,便看見村口牌坊。牌坊上題有「窩暖」二字,由村民自發集資興建,靜立村頭,承載無數村民離鄉奮鬥、終老歸來的故事。牌坊上的楹聯尤其動人:「荔溪抱川流笑送丁年奔異國,枝葉散花香呼還銀髮錦華堂。」上聯寫青年離鄉闖蕩,下聯寫白髮歸來故里。短短二十多字,道盡客家人的離散與重聚,也成為荔枝窩最動人的文化符號。站在牌坊前,我一直想着一個問題:離開的人,還有家嗎?

2026年1月31日首次走進荔枝窩,在村口「窩暖」牌坊前與曾村長、前香港天文台台長林超英及同行友人合影。
 

媽媽的味道與老樹的記憶

誰是客,家在哪?荔枝窩似乎早已給出了答案。雖然許多村民早已移居市區、英國或世界各地,但對故鄉的感情從未因此淡薄。每逢節慶、春茗或村中活動,總有人相約回來走走看看,在祠堂前話當年,在村口榕樹下喝茶聊天。歲月帶走了昔日的人口規模,卻沒有帶走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對許多荔枝窩人而言,這裡不只是一條村、一間祖屋,更是一個盛載共同記憶與人情連結的地方。

這份鄉情同樣體現在飲食文化之中。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荔枝窩的人情味,是在製作客家豬肉缽的過程裏。昔日客家婦女每逢農曆新年回娘家,都會攜帶豬肉缽和年糕,以表孝心。由於當年沒有雪櫃,豬肉缽需要提早製作,經過反覆翻蒸,愈蒸愈香,愈放愈入味。製作豬肉缽那天,我半開玩笑地問曾村長:「你真的識煮嘢?」他笑着回答:「梗係識啦!呢個係媽媽嘅味道!」回家後,我按指示把豬肉缽再翻蒸幾次,那句「媽媽的味道」卻一直留在腦海。原來文化傳承很多時候並不在博物館裡,而藏在一頓飯、一種味道與一段家庭記憶之中。家的感覺也是如此,它未必是一間房子、一個地址,而是一種即使離開多年,仍能透過記憶重新回到心裏的牽掛。

在曾偉業村長帶領下體驗製作客家傳統美食豬肉缽,我們手捧荔枝窩作家葉曉文製作的隱山鮮花芝士蛋糕,和兩位作者一起慶祝《荔枝窩志》面世。
 

除了人情味,荔枝窩最珍貴的還有風水林。2005年,荔枝窩風水林被劃為香港第16個特別地區。這片由村民世代守護的森林保存超過百種植物,也是香港最完整的風水林之一。村裡散落着伯公榕、五指樟、連理樹和通心秋楓等百年古樹,每一棵都記錄着歲月留下的痕跡。其中最令我着迷的是通心秋楓。它樹齡超過百年,樹幹中央被蛀空,卻依然枝葉繁茂、生機盎然。站在樹前,我不禁想起電影《寂靜的朋友》。樹木從來不是沉默的背景,而是時間的見證者。對百年古樹而言,它所見證的是數代人的出生、成長、離開與歸來。

在傳統鄉村裡,大樹從來不只是景觀。村口伯公榕是村民乘涼閒聊的場所,也是人與人建立情感連結的公共空間。那些看似平凡的相遇與對話,慢慢凝聚成整個社區的集體記憶。近年無止橋在榕樹下舉辦讀書會、導賞和文化活動,讓榕樹重新成為村落的公共客廳,也讓更多人透過閱讀與交流理解鄉郊文化的價值。

更重要的是,荔枝窩近年的保育不只是保存古樹與古屋,而是一場關於可持續發展的實踐。透過農地復耕、生態保育、文化導賞、社區參與和低碳旅遊,這條古村正嘗試尋找保育與發展之間的平衡。與其把鄉村變成只供打卡的景點,不如讓土地重新生產,讓文化重新融入生活,讓村民、保育人士和訪客共同參與其中。

2026年2月28日荔枝窩春茗活動後,與無止橋主席黃錦星、林超英以及梅子林村長曾玉安先生,無止橋團隊合影留念。
 

荔枝窩近年的復育成果亦顯示文化保育與生態保育其實可以相輔相成。透過無止橋等民間組織、村民、學者和義工的共同參與,部分荒廢農地重新耕作,傳統客家村落逐漸恢復生氣,風水林及周邊生態亦獲得更好的保護。這種以社區參與為基礎的模式,強調人與自然共存,而非把鄉郊變成與人隔絕的展覽館。對人口稠密、土地資源有限的香港而言,這或許正是探索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方向。

2026年6月13日,兩届「荔窩.在!」村大使合影,歷時三日的培訓讓我們深入了解荔枝窩的保育、復育與可持續發展工作。
 

屋企人,傾吓偈

荔枝窩的故事,也讓我開始思考:如果離開的人仍然有家,那麼外來的人,可以成為家人嗎?10月3日,我將以第二屆「荔窩.在!」村大使身份,在荔枝窩村口榕樹下主持《誰是「客」?何謂「家」?屋企人,傾吓計》分享會,與曾偉業先生、林超英先生及作家吳燕青女士一起對談,思考客家文化、鄉郊傳承與可持續發展。

曾偉業村長代表回來的人。離開故鄉,到海外打拼,再回到村落參與文化傳承與社區事務,他的人生軌跡彷彿就是「窩暖」牌坊楹聯的寫照。林超英先生則代表着守護的人。作為前香港天文台台長,他並非荔枝窩原居民,卻在退休後投入十多年時間參與復耕與保育工作。從保護風水林到推動生態教育,他讓人明白,守護一片土地未必需要血緣關係,更重要的是認同與承擔。

作家吳燕青則代表着另一種與土地重新連結的方式。作為客家妹子,她在《我在香港的離島種菜》繁體及簡體版散文集中,記錄離島耕作與復耕經驗。今年8月,我在廣州聯合書店主持她的新書分享會,討論鄉郊保育、人地關係與可持續生活。從文字到田野,從閱讀到耕種,我深深感受到,復耕的不只是土地的生產能力,也是人與土地、人與社區之間逐漸失落的連結。當我籌劃10月3日荔枝窩榕樹下的分享會時,第一時間便想到邀請她參與。有趣的是,雖然多年來關注香港鄉郊與土地議題,她卻從未踏足荔枝窩。這次將是她第一次走進這條客家古村。我期待看看,一位在離島種菜、書寫土地的人,與一條經歷復耕與復育的古村相遇時,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

2026年5月初,無止橋於荔枝窩大榕樹下舉辦讀書會,透過閱讀與對話重新認識鄉郊文化與社區故事。主持人黃錦星主席,與談人包括《荔枝窩村的藥用植物》作者吳英嬋博士(左一)、荔枝窩首位女村長黃群英(左二)、《荔枝窩志》作者鄭敏華(左三)、《村聲迴響:聆聽香港村校記憶》作者史嘉茵(右二)、中華書局副總編金敏華(右一)
 

10月3日同日由無止橋和荔枝窩自然管理協議舉行的「客.家在」嘉年華,亦將透過茶粿體驗、百家衫文化、古村導賞及森林浴等活動,讓更多人從衣、食、住、行重新認識客家文化。客家話有一句很動人的說話:「得閒來尞。」其中「尞」有探訪、相聚、閒聊的意思,不是客套寒暄,而是一種把客人當家人的待客之道。如果你也想看看香港較少被看見的一面,不妨提前三天申請好前往沙頭角的禁區紙,在10月3日走進荔枝窩,來榕樹下坐一坐,聽聽故事,看看老樹,感受這片土地的溫度。

活動宣傳海報
 

報名鏈接:「客.家在」嘉年華

黃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