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香港社會對有特殊教育需要幼兒的關注明顯增加，「早識別、早支援、早介入」更已成為專業共識。0至6歲是兒童發展的重要階段，語言、認知、情緒與社交能力大多在這幾年間奠下基礎。城大早前的研究，證實「到校學前康復服務」能讓有特殊教育需要兒童在語言、個人認知及社會認知等領域顯著進步。
支援制度與實際運作的落差
政府近年持續加強支援，如上述提及的計劃，把不同專業帶進幼稚園，讓幼兒可在熟悉環境中接受服務，減輕家庭奔波壓力。這固然重要，但若把目光由政策移回校園實況，便會發現另一個長期被忽略的問題。校外專業支援漸見到位，校內統籌角色卻仍然薄弱，令原本講求時機與連貫的早期介入，往往在實際運作中出現斷層。
問題的核心在於幼稚園至今普遍缺乏專責的特殊教育需要統籌角色。中小學在這方面已累積一定經驗，校內設有統籌主任，負責個案跟進、教學協作、家校溝通及與外界專業聯繫。相比之下，最需要把握黃金介入期的幼稚園，相關工作卻往往仍由校長、主任或班主任兼顧。表面看來只是人手安排，實際反映的卻是制度對學前支援需要的低估。當支援最需要細緻與持續時，反而最依賴前線教師在繁重日常中勉力支撐。
我過往在不同社福機構管理幼稚園，也曾在大專院校教授幼師課程，接觸過不少前線幼師與家長。很多時，最先察覺幼兒異樣的，正是班主任。她們在日常相處中留意到幼兒眼神接觸少、語言反應慢、情緒起伏大，或長期難以融入群體。問題是，幼師本身已承擔教學、照顧、記錄、溝通與行政工作，當觀察紀錄、轉介文件、跨專業聯繫與家長溝通同時落在身上，再有心的老師，也難免力有不逮。若制度長期把這些工作視為兼任即可承擔，便等於把早期支援最關鍵的一環，放在最不穩的位置。
曾有教師提到，一名4歲男孩入學後很少說話，經常出現重複刻板行為，也難與同伴互動。班主任很快察覺需要進一步觀察，但由於教室庶務繁多，家長對評估亦有疑慮，事情往往拖延一段時間，才正式進入支援程序。這類情況並不罕見，也未必源於誰失職，更多時候只是因為校內欠缺一位能持續跟進、穩定協調、適時推動的人。到校服務可以定期出現，但若校內無人接續，專業介入便難以持續推進。
正因如此，在幼稚園設立特殊教育需要統籌主任是補上長期缺失的一環，更重要的是，這項改革如今比以往更具條件。首先，幼教界並非沒有專業基礎，不少幼師已接受相關訓練，熟悉個別支援計劃，也懂得與家長及專業人員協作。今天欠缺的，不完全是人才，而是名分、時間與授權，是一個能讓現有專業能力真正落地的制度位置。
支援應常規化
其次，學齡人口下降固然令幼教界承受沉重壓力。收生不足直接影響學校收入與人手安排，因此若要求每間幼稚園單靠自身資源增設專職統籌人員，並不現實。也正因如此，學前特殊教育支援更不能停留於「有需要時再自行調配」的思路，因此更需要政府把這類統籌支援納入常規制度。
較可行的方向，是按校內特殊需要幼兒的人數與支援強度提供專項津貼，並容許規模較小的學校以校際共享、辦學團體統籌或固定時段釋放等方式承擔統籌工作。換言之，人口下降並不代表學校自然多出可調配的人手與資源，反而更突顯單靠個別學校已難以支撐相關工作，因而更需要政府把統籌支援制度化。
再者，到校學前康復服務經過多年發展，外部支援網絡已較成熟。現時問題不完全在於有沒有專業到校，而在於校內有沒有人把這些資源承接下來，轉化為日常教學與照顧中的具體支持。若校內有專責統籌人員，便可整理觀察資料、安排個案會議、協助教師理解專業建議，也讓家長更清楚如何在家配合，讓支援變得更有系統和可持續。
確立穩定統籌職位與清晰制度
若要讓制度真正落地，至少有四方面值得推進。第一，是認同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的統籌崗位，而不是在原有教學工作上不斷疊加責任。教育局可按校本規模設置職位，亦可探討區本或共享模式，但關鍵始終是讓統籌工作有清晰編制、固定時段與相應權責。
第二，是建立更貼近幼兒實況的專業培育。學前支援的難處，常在於尋找細微的徵兆，兒童未必說得出來，許多訊號藏在遊戲、作息、情緒與互動之中，因此培訓重點應放在觀察、溝通與判斷能力。
第三，是把幼小銜接看成同一條支援鏈。現時不少幼兒升讀小學後，過往在幼稚園累積的觀察與支援未必能順利延續，家長要重新說一次，學校要重新摸索一次，兒童則再次等待。若幼稚園有穩定統籌角色，較有可能與小學建立更有系統的交接安排。
第四，是把家長支援放回制度核心。對不少家庭而言，最困難的時刻不是開始訓練，而是第一次意識到孩子與別不同。若校內有一位穩定而可信的人，能及早陪伴、解說與整理資訊，往往比任何單張與指引更有力量。
歸根究底，幼稚園是否設立特殊教育需要統籌主任，考驗的是我們是否願意把早期介入真正落實。若社會一方面強調0至6歲成長期的重要，另一方面卻把最前線的統籌責任，長期寄託於老師兼任與額外付出之上，再高的理念也難免落空。真正有效的支援，是校內有專責同工持續跟進幼兒需要，讓每一次介入都有人承接。
香港幼教正處於人口轉型帶來的調整期。與其只把少子化視為壓力，不如借此時機把學前特殊教育支援的基礎做得更扎實。善用已有受訓幼師，設立清晰編制，連結外部專業服務，並把家校合作與幼小銜接納入整體規劃，這不是過高的要求，而是制度本來應有的回應。
對幼兒來說，較早被理解，足以改變日後的學習經驗；對家庭來說，較早得到支援，也可能少走很多彎路。香港若願意在幼稚園這個起點多行一步，便能為幼兒未來發展奠下更穩固的基礎。
作者簡介：
馮志豪教授，現任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協理副校長。作為一名註冊社工，他在教育及社會福利領域有30多年經驗，長期關注幼兒教育、職業及專才教育，以及社工教育。多年來亦積極參與各類公共服務，並推動內地不同地區的社會服務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