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居民消費佔GDP比重長期偏低,已是宏觀經濟學界的共識。數據還進一步表明,與其他發達經濟體相比,中國居民消費的核心短板與未來的主要增長空間,高度集中在服務消費。這意味着伴隨着居民收入的上升,中國服務消費佔 GDP 的比重還將迎來顯著上升。那麼,中外服務消費的差距究竟體現在哪些具體的行業?產生差距的原因是什麼?哪些服務消費在中國具有最大的增長潛力?筆者分析了中國與美、日、韓的服務消費國際對比。
數據基礎和主要發現
為了剔除不同國家間由於統計口徑、社會財政體制帶來的數據不可比,筆者用亞洲開發銀行公布的統一口徑的2024年的投入產出表數據為基準,並結合財政支出的數據將政府最終消費中屬於「實物社會轉移」的部分──即政府代居民支付的公立教育、公立醫療成本,從公共管理中剝離,重新還原至居民實際享受的「實際個人消費」口徑。
經調整後的數據表明,中國未來服務消費的核心增量空間既包括以醫療衛生、老幼護理為代表的基礎服務;也包括住宿餐飲旅遊、文體娛樂及精細化個人服務為代表的「發展享受型」消費。此外,若土地改革能夠推進,居住服務的品質化升級(如低密度住宅與配套維護)也有空間。然而,要將上述潛在需求轉化為有效需求:一方面需要推動政府在醫療護理等領域補足公共服務的短板,一方面要依靠市場升級去激發居民在文化娛樂、餐飲旅遊等領域消費的活力。

中美服務消費對比
從總體的數據來看,美國居民服務消費佔GDP的比重是中美日韓四國中最高的,達到了52.4%,高出中國27%將近一倍。然而從細項數據的對比來看,美國較高的服務消費水平既反映出了更高的生活水平和福利享受,也有相當一部分屬於較高的社會成本。
美國居民的居住相關、住宿餐飲消費佔GDP的11.9%和4.5%,明顯高於中國4.5%和2.5%的水平,更高的生活享受水平應該算是主要的解釋。美國由於地廣人稀以及長期的城市化路徑,其住宅中獨棟房屋(即日常所說的別墅)佔比超過60%,人均住宅面積超過60平方米;而中國城鎮居民則以高密度、集約型的單元多層或高層公寓為主,戶均面積和人均面積顯著低於美國。別墅高昂的建築成本和使用費用、財產保險都被計入了服務消費。
同時,美國反映出食品消費佔居民消費支出比重的恩格爾係數近些年一直在10%左右,明顯低於約30%的中國,這意味着美國較高的住宿餐飲開支更多的與外出旅行等享受型的消費有關。
但是另一方面,美國居民醫療衛生服務消費佔GDP13.5%的支出同樣大幅高於中國6.2%,則在相當程度上反映出較高的社會成本。統計口徑上看,醫療與衛生不僅包括醫院裏的看病吃藥、動手術,還包含了龐大的長期護理、老人殘疾人照料、嬰幼兒托育等全方位的生命週期支持。廣義上的醫療衛生支出佔美國GDP17%,大幅超出其他OECDE國家的水平。
然而,即使美國仍然擁有全球最領先的醫學研發實力,美國的人均預期壽命不僅沒有領先,反而顯著低於OECD國家的平均水平。在美國醫療體系低性價比舉世聞名的背後,是美國醫療領域市場與政府的同時失靈:訊息不透明、多方支付引發的市場分割、過度醫療和壟斷等諸多問題吞噬了大量社會資源,增加了美國居民的生活負擔。

商務租賃與金融保險:享受與高運行成本並存
美國居民佔GDP5.2%的商務租賃等其他服務消費及5.6%金融保險的消費支出同樣高出中國居民0.6%和1.8%的水平,這兩類消費則兼具兩方面的屬性。商務租賃等其他服務的消費包括了汽車、遊艇等租賃、法律、審計、會計與商業諮詢以及家庭僱傭等方面的支出。
美國租賃消費的發達是居民消費佔GDP比重較高的一個原因,社會的司法等運行費用的高企則是另一個原因,比如美國法律服務市場規模在 2024年已接近4000億美元,其佔GDP的比重全球居首。在美國,房屋買賣、婚姻解約、乃至交通事故、消費糾紛經常出現聘請「風險代理律師」(按勝訴分成收費)打曠日持久官司的現象,實質上構成了全社會巨大的「運行摩擦成本」。
對金融消費而言,一方面美國的各類金融服務都要付費且價格不菲,包括銀行賬戶管理費、信用卡年費等;相對而言,中國受到監管要求,銀行賬戶基本免費,一些金融服務的成本顯著低於美國。另一方面,美國居民部門在財富管理和日常生活的金融化程度顯著高於中國,付費高的同時也享受了美國金融體系在資源配置、風險管理方面更高水平的服務。
按照社科院《國家資產負債表》的數據,中國的家庭財富主要是房地產,2022年金融資產佔GDP比重約230%;而美國則主要是各類金融產品,包括對沖基金、共同基金、養老金體系(包括401K)、RITS等,2022年家庭總金融資產佔GDP比重約430%。而且華爾街透過全球資源配置也為美國的財富管理提供較有競爭力的回報。同時,美國的消費金融、住房按揭等也擁有比中國更多樣化的選擇和更高的滲透率。
最後,即使亞洲開發銀行已經對美國使用的北美行業分類體系(NAICS)和中國統計部門主要參考的聯合國國際標準產業分類(ISIC)進行了統計口徑歸一調整,一些統計口徑的差異仍然需要注意。比如,中美兩國居民在其他社區、社會與個人服務業的消費佔GDP比重在2.7%左右,差異並不大。這一科目包括了休閒娛樂、工會等社會組織、家庭維修、美容理髮寵物等個人服務等。美國的文體產業都很發達,卻沒能在數據中體現的部分原因與其社會的高度分工有關。一個美國居民去迪士尼遊覽,相當部分支出可能被納入交通運輸、住宿餐飲的統計。

中國與日韓服務消費對比
相比於資源稟賦和歷史路徑迥異的美國,同樣受到經濟發展東亞模式的影響,社會、文化和中國更加接近的日本與韓國,對中國服務消費的未來演進路徑具有更強的參考價值。從總量來看,日韓居民的服務消費佔GDP的比重分別為44.5%和39%,也都顯著高於中國。
從具體的服務消費的科目來看,對比日韓,中國服務消費的結構性特徵與未來的潛力空間更加清晰:首先,即使日韓的醫療系統不存在類似美國嚴重的市場與政府失靈,居民在醫療和衛生科目的消費水平11.7%和9.3%也明顯高於中國的6.2%。例如,已經步入超高齡社會的日本,在養老、護理等方面的一些做法頗為值得借鑑:日本的「介護保險(Long-term Care Insurance)」制度通過社會統籌保險,老人在社區接受專業的洗澡、翻身、復健、日間照料和上門護理,其個人僅需負擔 10%到20%的費用,其餘由保險和財政補貼,為日本老年人的生活提供了保障。
與之對應,中國在衛生和護理方面的消費則還有較大差距。比如《經濟日報》報道,中國農村地區的老人家庭成員在日常照料中的缺失或滯後十分常見,不少老人只能勉強維持溫飽;看病就醫等公共服務需求十分強烈,但老人普遍面臨出行難題,村級或一定距離範圍內的就醫等公共服務供給卻比較缺乏。
此外,一般農村家庭還難以負擔商業養老服務的費用。這一現象的背後是政府的公共服務存在短板。亞洲開發銀行投入產出表的數據同樣表明,2024年日本、韓國政府分別支付了全社會醫療與衛生總支出的85.8%和63.9%,而包含社保基金報銷在內的中國政府的支出佔比則僅有29.3%,這還是在中國醫療衛生總支出佔GDP比重明顯低於日韓的背景下。
其次,住宿餐飲旅遊和文體娛樂活動等享受型的消費中國和日韓相比也有一定差距。比如,日韓居民的住宿餐飲支出佔GDP比重分別為3.1%和3.9%,其他社區、社會和個人服務佔GDP比重分別為3.7%和8.2%,也都高於中國。
據OECD和日本總務省數據測算,在人均GDP由1萬美元向2萬美元躍遷的階段,主要發達國家的餐食外部化率均明顯上升。中國2025年人均GDP為1.4萬美元,外出餐飲顯然還有較大增長空間。此外,韓國居民在演唱會、看電影、參與線下電競娛樂等方面的消費也非常豐富,並且催生出在亞洲都很有影響力的娛樂產業。
最後,其他社區、社會和個人服務這一服務消費科目還包含了美容、理髮、寵物、洗浴、養生SPA等個人服務。日本的寵物高階殯葬與寄養、隨處可見的非醫療性骨骼拉伸與頭皮理療館,韓國皮膚管理、醫學美容之外的日常非醫療性美容、個人形象色彩診斷等領域的自付服務消費等都可能對中國未來服務消費增長的方向有借鑑意義。
結論與政策建議
跨國數據對比表明,中國與發達經濟體在服務消費的差距主要體現在醫療護理、餐飲旅遊、文化娛樂和美容養生等方面。考慮到中國國土面積廣大,土地資源相對豐富,如果能夠推動土地改革,透過宅基地復墾等保障耕地紅線,同時放開城市土地供給在別墅建造等方面的限制,房地產消費也具有相當空間。
展望未來,中國在發展服務消費的過程中,一方面應該推動政府調整支出方向、為基礎醫療、老幼介護等基礎公共服務兜底,投資於人;另一方面應依靠市場化升級去激發住宿餐飲、文化娛樂及新型個人消費的活力。
大量研究表明,社會保障更加健全之後,居民的預防性儲蓄才會明顯下降,消費潛力才能充分釋放。在這種情況下,中國服務消費將不僅成為拉動GDP的新引擎,更將成為提升居民真實幸福感與體面生活水平的堅實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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