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4年9月13日,時任法國財政總監杜爾哥(Turgot)宣布廢除全國的穀物價格與買賣管制。作為「市場無形之手」的忠實信徒,他深信價格自由浮動能徹底解決糧食供應問題。豈料次年春天穀物歉收,商人囤積居奇引發嚴重饑荒,草根階層憤而起義,爆發了歷史上著名的「麵包戰爭」。這場悲劇折射出一個爭論多年的經濟核心議題:政府究竟該奉行自由放任主義(Laissez-faire),還是積極有為的國家干預主義(State Activism)呢?
自由放任的盲點,在於忽略了極端市場化對民生穩定造成的衝擊,更低估了在缺乏相應金融配套工具下,倉猝推行新政的政策風險。若將目光投向東方,我們且看近2000年前漢武帝時期的財金智慧。公元前113年,漢武帝採納桑弘羊等人的建議,收回地方郡國的鑄幣權,確立五銖錢為全國唯一法定貨幣。
桑弘羊行平準法
公元前110年,桑弘羊出任治粟都尉並代理大司農,隨後推行「平準法」:在民生物資價賤時以五銖錢買入囤積,價高時則拋售物資並吸納在外流通的貨幣。以現代術語形容,大司農相當於今日的財政部長兼央行行長,而「平準法」的操作,既像國家戰略物資儲備機制,又類似央行透過公開市場操作(OMO)來調節銀根、應對經濟周期。

隨後桑弘羊更推行「入粟拜爵」與「入粟補官」,容許百姓以糧食或貨幣換取官爵、豁免稅務和徭役。此舉雖被後世史家詬病為「賣官鬻爵」,但在現代金融視角下,這本質上是政府透過出讓國家特許權進行的非貨幣化融資手段,堪稱「國債」的原始雛型。漢武帝時期漢朝能成為亞洲超級大國,大司農的經國之術功不可沒。
然而,歷史的局限性不可避免。在以金屬為流通貨幣的漢代,缺乏現代銀行系統的信用創造與資金流轉機制。數代之後朝廷專營的銅山枯竭,加上地方豪強、仕族和商人大量囤積金、銀和五銖錢,導致漢朝末年因貨幣供應枯竭而陷入嚴重的流動性緊縮。這種金融體系的滯後,最終成為帝國走向國家衰亡的深層誘因之一。
財政金融化
回看今天的中國,其宏觀調控機制無疑比漢代完善得多。可惜長期以來,以四大國企銀行為首的金融體系,除了常規的商業貸款,還必須兼顧政策性貸款與地方政府的債務融資。這種「財政金融化」的操作,讓地方政府將銀行當作隱性財政提款機,令廣大投資者長期質疑國內銀行的資產素質,導致內銀股價承受地方債隱憂的折價,長期處於低迷狀態。
不過,自2023年起,中國政府將發行萬億「超長期特別國債」常態化。今年(2026年)4月和9月,更先後發行了1.3萬億元國債與3000億元特別債。雖然國家總債務持續上升並非理想,但以中央政府的顯性確信,替代地方隱性債和政策性貸款,是更為成熟、透明的宏觀信用擴張機制。這底層邏輯的結構性轉變,正有力地化解了市場對內銀壞賬的隱憂。這場「財政歸財政、金融歸金融」的撥亂反正,或許正是推動四大國企銀行股價近日屢創新高的核心原動力。
治大國如烹小鮮,因時制宜且兼顧民生的經國之術,才是上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