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正在改變一切，可能包括人類未來命運。很少有一種科技是如此令人又愛又恨：愛是因為它確實可大幅提高生產力，可協助人類創作、革新、發明；恨是因為怕它逐步取代人類，威脅千千萬萬人的生計，以至最後反客為主，主宰人類發展軌跡！
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暨AI全球治理高級別會議，上周（17日）在上海舉行，為期4天。參加者都是國家元首、政府首腦、國際組織負責人（包括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他們親臨會議，說明AI 發展不再是科技界的事，而是涉及政府角色、全球合作，這些議題都必須在世界高層級架構內討論、解決。
AI的發展和應用，已成為全球經濟增長新引擎，被譽為是繼蒸汽機、電力、互聯網後第四次工業革命的催化劑，為人類社會經濟發展帶來另一次突破機遇。但隨着AI科技急速發展，其濫用、惡用的風險正不斷上升。AI引致的智能鴻溝也同步加劇，令愈來愈多國家開始關注AI全球治理問題：一方面科技界和工商界希望可釋放AI技術紅利，唯另一方面，政府和部分科技專家卻擔心AI的防範系統和管治架構缺位，最終會造成無可逆轉的破壞。到底應給予AI科技「自由發展」，還是應着手制訂一套規則、一個全球認可的治理架構，已悄然成為另一個大國博弈議題。
AI治理問題 中國採折衷立場
對新興科技過多、過細監管，將窒礙其發展；但放之任之、不以政府力量介入，則會造成失序脫軌。美國監管AI態度傾向寬鬆、減少管制，鼓勵私人企業投資。歐盟則傾向立法管制，其AI監管法規就是一套以風險為本的監管體系，並應用於不同領域，監管目標是要確保各種基本權利受到保護、產品必須安全。若說美歐是取向不同的「兩極」，中國就是站在中間的折衷派。
有人認為，歐洲向來過度偏重監管、安全和保護，往往會扼殺創新和創意。但對於AI ，行內專家也曾發出嚴厲警告。Google前行政總裁Eric Schmidt就曾公開表示，AI令人類面臨本世紀最大的生存挑戰。而上周一16 名諾貝爾獎得主及幾名著名經濟學者，就聯手提出一份聲明We Must Act Now: A Statement on AI's Transformation of the Economy，呼籲要做好緊急準備，以應對日益強勁的AI對經濟造成的影響。 AI正以前所未見的速度重塑經濟，唯對工人、企業和公共機構卻帶來新難題。
以AI生成內容（AIGC）為例，由於AI技術屢有突破，生成圖像和視頻能力大大提升，可輕易大量生產深度偽造、衝擊道德價值觀及各種「令人不安」的內容，並能夠達到以假亂真水平。任由它們在網絡上廣泛傳播，可以對社會造成極大衝擊。
在AI治理上，中國採取的是中間立場，既管、也放。
（中國政府網）
習近平主席於WAIC發表演講，提出了AI管治的四大問題：「當機器開始思考，人類如何與之相處？當算法參與決策，安全如何保障？當技術挑戰倫理，治理如何跟上？當鴻溝不斷拉大，普惠如何實現？」
四問涉及發展、安全、文明和治理，都是AI未來應如何發展要深思的大問題。提出問題之餘，習主席講話內也提供了答案。四問的解決之道是開放共贏，推動創新發展；強化風險意識，確保安全可控；鼓勵包容並蓄，促進文明互鑑；倡導和衷共濟，完善全球治理。這是中國領導人首次如此清晰闡明國家對全球AI治理的理念和主張，既兼顧AI 發展與安全，也平衡了放任和嚴管的兩極思維，為中國的AI 治理提出了明確且合情合理的主張。
至於中國在AI 治理上的「放」，則體現於倡議「開源」策略。習主席演講裏表明，「人工智能發展不應該是某個國家的獨奏，而應當是全球合作的交響」，「要抓住難得的歷史性機遇，鼓勵開源開放、合作共享」。可以說，以「開源開放」作為AI 發展戰略，是中國與美國在AI 科技上較量的王牌，跟美方走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人民網上周刊出的評論如是說：「中國AI的共享開源是給全球在AI數位鴻溝日益擴大的情况下的一帖良方。」
今年1月Eric Schmidt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提出，美國AI公司大多採用封閉模式，中國則用開源路線；那些資金較少、研發能力較遜的政府和企業，都歡迎中國做法，它們都會因成本考慮而採用中國AI模型，令相關技術更易擴散全球。
中國開源模型 掀低成本AI革命
中美在科技上較量，下一回合將集中於AI 科技。美國AI巨企都用「閉關」模式，它們開發的AI模型只供使用者應用，原始程式碼則完全封閉，不供其他企業、機構等使用和修改。到中國的 DeepSeek面世而採用開源模式，才徹底衝擊美國AI生態！DeepSeek 把開源程式碼分享給其他國家，除了打破市場壟斷，也削弱了美國的領先優勢，並於全球掀起了低成本的AI模型革命。
繼DeepSeek之後，今年6月底華為與百度先後宣布推出開源AI模型。華為開放了「盤古」70億參數的稠密模型、720億參數的混合專家模型；百度則推出「文心」模型4.5系列的全面開源。阿里巴巴和騰訊也公布了不同版本的開源大模型（參考清華大學人工智能國際治理研究院副院長肖茜〈AI 開源重塑國際科技合作格局〉）。
習主席發表講話同一天，中國新創公司「月之暗面」發布最新AI模型 Kimi K3。據媒體引述業界分析，此新模型技術水準已縮小跟美國AI 巨企的差距。而據德國之聲報道， Kimi K3 擁有2.8 兆參數；在全球開源模型中，Kimi K3是首個超過2兆級、全球參數最大的開源模型。
中美儼然成兩大AI陣營
早在2017年，中國政府就發布了《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提出要加快AI 與經濟、社會深度融合的目標。2021 年，開源相關內容列入國家「十四五」規劃。開源策略帶動內地 AI 產業蓬勃發展，內地AI 相關企業逾4500 家，核心產業規模近6000 億人民幣，產業鏈覆蓋芯片、算法、數據、平台、應用等上下游關鍵環節；軟件開發者數目突破940萬（見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生成式人工智能應用發展報告2024》）。
中國把開源AI模型定調為「公共財」，足以制衡美國在AI發展上的影響力。而中國主導的WAIC從成立到壯大，則顯然有意跟美國主導的Pax Silica（矽盛世）分庭抗禮。今年WAIC有29國參加， Pax Silica則有35 國，兩者只有哈薩克是「共同成員」，其他都沒有重叠。可見在AI治理議題上，中美也儼然成為兩大陣營。
相對於中國發展AI的開源策略，美國特朗普政府強調「美國優先」，以取消繁瑣監管、加速建設基礎設施，以及國家安全審查為核心，致力確保最強大的先進AI模型於美國本土研發，並維持美國在全球AI領域的絕對領導地位；此外透過雙邊與單邊行動，推動全球AI市場遵循美國制定的標準。
面對美國咄咄逼人，中國依然充滿信心。今年WAIC展示了國家在AI發展上全力追趕的意志，在開源策略下，中國於國際合作、制定AI治理標準方面，顯然有主導大局的雄心壯志。WAIC上，中國把自己定位為AI 開源的帶頭人、倡議者，同時宣布未來5年將向發展中國家提供5000個培訓名額。
香港可在兩方面貢獻
香港五年規劃在AI發展上，可如何配合國家策略？以本港優勢，可集中於產業應用及管治法規兩方面；在研究開發AI模型等技術領域上，香港的貢獻有限，但開源策略提供了於不同產業應用AI的基礎。特區政府招商引資時，可以集中吸引更多產業應用AI。管治法規方面，香港法治體系成熟，在完善AI管治架構、處理AI相關產權糾紛等議題上，本地法律界應可以做更多研究和提供建議。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