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科技競賽誰勝誰負，將決定未來哪一國才是世界第一。科技領域要分勝負，決定於新發明、專利權、科技難題突破，還有更重要的是，頂尖科學家在哪裏落腳。
本月初（7月3日）一則引起不少科技界、教育界和媒體關注及討論的消息，是去年諾貝爾化學獎共同獲獎者、美國移民亞吉教授（Omar Yaghi），辭去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教席，前往清華大學任職。亞吉教授去年獲諾獎，表揚他在金屬有機架構（metal-organic frameworks, MOFs）研究上的貢獻。
亞吉教授將在清華大學領導建立人工智能化學與材料研究所（AI Chemistry and Materials Research Institute, AIMATRY），屬於頂尖的研究。他決定離開美國，據他自己說，是因為相信下一個科技革命將會是結合人工智能（AI）、化學、先進材料，以及大規模和長遠的投資。衡量上述條件，他選擇離開美國，意味他向中國投下信心一票。
這一票震撼了美國高等學界，因為他的出身和經歷，是典型「美國夢」的成功版，但最終卻決定離開美國。《紐約時報》報道相關消息時透露，亞吉出生於約旦安曼一個巴勒斯坦難民家庭，家中只有一個房間，沒電也沒自來水。15歲時，他爸爸把他送到美國，之後讀書、研究，終於攀上科學頂峰。他在飛往瑞典斯德哥爾摩領獎之前接受訪問，表示對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移民政策感到憂慮，因為政策危及了美國大學、企業和政府共同建構、致力於推動科學卓越發展的體系。
美國反華情緒高漲 惹科學界反彈
事實上，過去10年已經出現大批科學家流向中國的現象，主要原因是美國政府對中國充滿敵意。2018年特朗普政府針對中方的「中國倡議」（China Initiative）計劃，以打擊所謂科技盜竊、調查涉嫌「盜取美國技術」為由，把矛頭指向大批華裔科學家。儘管大部分調查最後都沒發現證據，唯美國的做法已經引起科學界人心惶惶。媒體引述美國國家科學院一個研究，有近2萬名華裔科學家在2010至2021年間離開美國；而2021年離開美國的華裔科學家當中，有三分之二都選擇前往中國。
美國的成功，得力於吸納移民、廣收英才，為大學及研究機構提供寬鬆和自由環境，並提供大量研究經費，為科技研究塑造優良氛圍和生態。然而，隨着民粹思潮抬頭、反華和反移民情緒不斷高漲，美國開始針對來自中國大陸的留學生和教授，連帶跟中國合作的美國學者也遭調查懲處。其中，曾任哈佛大學化學系主任的著名學者利伯（Charles M. Lieber）的遭遇，最令人心寒。他於2020年1月被美國聯邦調查局以未如實披露與中國高校合作及曾獲取報酬為由而遭逮捕，最後在2023年被判處兩年監外看管、以及罰款5萬美元。
利伯名氣大、地位高，在美國也可以獲豐厚待遇，中國給予他的「報酬」微不足道。美國學術界相信利伯被美國政府盯上並遭檢控，主因其實是他實驗室內有不少中國留學生。科學雜誌Science在2023年披露，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NIH）調查的246人當中，有91%與中國有合作，最後有103人失去工作，五分之一人被禁止在4年內申請NIH資助（見文章〈Pall of Suspicion〉）。
中美對抗，演變成為針對中國大陸學者（儘管不少已經長居美國落地生根）、中國留學生，以至跟中國有合作的非華裔學者。他們之中絕大多數都跟政治無涉，純粹只是因「中國關係」而受逼害。最終引起反彈，一大批華人科學家離開美國，轉往中國科研機構繼續研究。
到了2025年特朗普第2次上台，他對科技界的打擊，開始由「中國因素」轉移到價值觀和意識形態。他不滿美國名牌大學的「左傾」和自由派作風，上任不久就宣布削減科研經費、裁撤科研職位，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 NSF）授予的資助數量比過去減少近50%。
與此同時，據報道NSF開始審查所有資助項目，特別把矛頭指向性別、種族等議題，要求研究修改題目或乾脆終止。及後，以色列在加沙「清剿」哈馬斯、殺害大批巴勒斯坦人，觸發美國多家著名學府出現反以色列集會抗議，並爆發多次衝突。特朗普以大學「反猶」為理由，凍結哈佛大學、康奈爾大學、西北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等頂尖學府的撥款。大學最終都要屈服，但也埋下了教授和學者求去的種子。
全球科技實力版圖 已見變化
2019年《經濟學人》調查中國的科學研究狀況，了解中國是否可以成為科學超級大國。5年後，它的答案很明確──可以。在科學界，每年「高影響力」論文發表數量（即經常獲引用論文的數量），是衡量一個國家之科學研究能力的重要指標之一。科學分析公司Clarivate數據顯示，2003年美國發表的高影響力論文數量是中國的20倍；唯到了2022年，中國已經超過美國和歐盟。
人才培訓方面，中國從2000至2019年間，有超過600萬學生出國留學。中國政府又在2010年設立「青年千人計劃」，為40歲以下研究人員提供一筆過50萬人民幣獎勵，以及最高300萬人民幣成立實驗室。
從多個衡量高價值科學指標上領先，到頂尖科技人才流向中國，全球科技實力的版圖已經出現變化──傳統上由美國、歐洲和日本主導的舊科學世界秩序，正逐步邁向終結。如果中國能夠持續吸引頂尖科學家來華，中國將可以成為世界第一的科技強國。
中國要維持領先優勢，就需要於下一輪科技競賽中繼續突圍，下一輪的主戰場是人工智能。今年4月美國史丹福大學發表報告《The 2026 AI Index Report》，指中國的AI模型無論是技術及使用人數兩方面，都已經趕上甚至超越全球其他對手；除此之外，中國在本土芯片、龐大供應鏈，以及低電價、低生產成本優勢，可快速向全球輸出AI科技，以極具競爭力的價格進入發展中市場，也加強中國在成本結構和市場拓展的競爭力。同時，中國積極推動「AI+」政策，加快AI結合產業、介入社會和經濟各個環節，推動全面轉型。此外，中國在AI開源模型上成為領先全球的AI大國，給中小型企業和研究機構提供了實用而又關鍵的AI基建。
經過近20年努力追趕，中國於多個傳統科技項目已趕上西方國家；其中，人才流動而中國能夠吸引人才，是一個重要因素。但自從AI冒起之後，中美科技戰又出現了新賽道。美國發展AI模式長於創新，以私人資本為主導，並在技術上保持領先。中國模式的強項，則在政府規劃，以舉國之力投入，重點在科技與經濟結合，憑完備的製造業供應鏈支持各行業應用AI科技。兩套模式截然不同，各有長處。而下一階段的人才戰，中美都會集中在培養、訓練及爭奪優秀AI人才，力圖在未來科技競賽裏繼續領先。
香港高校需發展為人才培養交流平台
人才戰另一課題，是中國大陸高等學府能否培養出一流科技人才，而非單靠從美國、歐洲等西方國家「輸入」。培養大批本國的科技專家、一流學者或研究人員，是國家百年大計。中國能夠吸引外國頂尖學者是好事，但「輸入人才」之外，長遠之計是內地高校必須發展成為頂尖人才搖籃，要培養出大批國產尖端科學人才，不能完全依靠歐美學者。
香港在國家的人才戰方面，可以發揮什麼作用？真正的人才樞紐，除了吸引學生，也要吸引國際級學者，把本港高校發展成為人才培養和人才交流的平台。每年能夠吸引多少名國際頂尖學者來港任職，應該列為本地高校表現的績效指標。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