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過去兩周脫稿。其實我每年夏天都會擱筆休息一陣子，今年就更因監製《蔽月無眠》而變得特別忙，我們剛開始了演戲、跳舞、武打和唱歌綵排，除此，宣傳和售票等事宜也開始進行。我是業餘第一次搞一套如此大型歌劇，現在才知道所需人力、物力有多龐大，更重要的是時間，幾乎有點後悔，但看着此劇逐漸成形，實在有潛質成為一套屬於香港、值得我們驕傲的原創世界級歌劇，我就決定繼續努力下去，盡我所能，完成《蔽月無眠》世界首套中國+西方+新樂曲之融合歌劇。首演將在10月初，地點是全新的東九龍文化中心劇院，音響和燈光都是最新舞台科技，非常適合我們這套劇。請各位讀者多多支持、捧場和賜教，短期我將公布售票細節。
講完高雅文化藝術，回到討論庸俗的金錢世界（醜陋的事實是沒有「銅臭」，就不會有藝術）。最近看到一段希臘前財政部長Yanis Varoufakis 跟芝加哥大學教授John Mearsheimer討論美元霸權會否因伊朗戰爭而崩潰的視頻，另外也讀了《金融時報》貢獻編輯Adam Tooze所寫一篇同樣跟美元霸權相關的文章。
不停「打敗仗」的美國仍是世界一哥
Varoufakis是位經濟學家，Mearsheimer是政治學家，兩位都出名「反美」，尤其對特朗普都有很多非常不滿的地方，Varoufakis被人認為「親中」， Mearsheimer 則被認為「親俄」。他們的討論圍繞着一個有趣討論，美國在二戰後打了很多場仗，包括韓戰、越戰、伊拉克、阿富汗，和現在伊朗等等，普遍被認為大都「戰敗」，但為何美國依然是世界一哥，經濟規模最大，媒體仍具龐大影響力，甚至連無數人不停詛咒的「美元霸權」，都竟仍然「健在」？美國無道印鈔十多年，美債已逼近40萬億美元，美國經常無理凍結，甚或沒收他人和他國美元資產，不是理應全人類都討厭和恐懼美國，都摒棄美元，和拒絕持有美債和美股嗎？
反美學者：伊朗戰爭或終結美元霸權
他們首先解釋，雖然美國從越戰起不停戰敗，但因為經濟仍然強大，因此國力未有因此而衰落。Varoufakis 有個頗牽強解釋，他指出二戰後美國經濟一家獨大，以黃金為本位的Bretton Woods金融系統行之有效，維持了25年多，直至1971年，美國貿易順差變成逆差，韓越戰爭帶來大量財赤，尼克遜才迫不得已「軟性違約」，把美元跟黃金脫鈎，全球金融系統正式進入fiat currency（法定貨幣）年代。
Varoufakis解釋，Bretton Woods年代，美國利用自己的貿易盈餘，不止引導資金回到美國本土經濟和市場，亦幫助歐洲和亞洲戰後重建，尤其越戰掏空美國國庫，但就對建設亞洲經濟有極大幫助（尤其四小龍）。因此雖然越戰失利，美國開始出現貿赤，但因美國依然強大，仍可主導亞洲各國盈餘到美債、美股和美國房地產等美元資產，此情況到中國工業開始崛起之後尤其明顯和加速。因此美元霸權亦得以延續下去。
但他認為今次伊朗戰爭或將終結美元霸權，因為中東各國，在特朗普淫威下，本勉強答應投資超過2萬億美元在美國AI，兼購買1.7萬億美元美國武器，但現在美國竟突然襲擊伊朗，置他們利益和安全不顧，因此必拒絕投資美國，更需把資金留在國內協助戰後重建。
美國沒全勝就是「輸家」 帶感情元素
我認為他們觀察有一定道理，但也有不少盲點和偏見。美國經常戰敗此過度簡單說法，我已多次解釋有很大問題。二戰後，美國確實仍然參與多場大大小小戰爭，似乎都得不到全面勝利，或達不到某些戰略目的。首先這些戰爭全都是海外中小型戰爭，無論勝敗，都並非美國生死存亡之戰。
其次，自從發明核武，和二戰後日內瓦協議擴闊了戰爭罪行定義後，即使超級強國如美國和俄羅斯，也不能盡全力打仗，因此戰爭目的容易變得模糊，更經常泥足深陷，愈拖愈長。逐漸，被打的小國如越南、阿富汗（美蘇都攻打過），以及伊朗等，即使死傷慘重，經濟崩潰，只要未被滅國，就被判為「勝利方」，美國就肯定是「輸家」。這個判斷並非完全客觀和合邏輯，亦有感情元素。
美元脫鈎黃金後獲更大自由度
我贊同1971年美元脫鈎黃金後，已進入後Bretton Woods年代， Tooze 把它稱為Bretton Woods 2.0，一個以美元儲備為本位的年代。從另一角度來分析，這就是Triffin's Dilemma下，以黃金為本位的美元制度走到盡頭，脫鈎後給予美元更大自由度，美國實在亦能繼續帶領全球（尤其亞洲）貿易盈餘循環流入華爾街。
但Tooze有一個獨特觀察，就是取代黃金而代之的美元為全球儲備貨幣（Global Reserve Currency）的制度，是從1990年代才開始盛行起來，其實我相信是因亞洲金融風暴後，亞洲各國才意會到美元儲備的重要性，而最大美元儲備累積國當然就是中國，2014年最高峰時外匯儲備高達4 萬億美元，估計美元佔比或高達65%（約2.3萬億美元）。但Tooze指出，中國到了2015年，雖然貿易順差依然強勁，但已停止繼續增加外匯儲備，現在已微降至約3.9萬億美元，美元佔比或已跌至50% 左右，美債持有量更腰斬至只約7000億美元。
Tooze認為Bretton Woods 2.0年代，至此已經終結。但為何美元地位在過去10年仍然穩定，美元指數DXY甚至大升了不少，美債10年息口雖升了不少，但4.4厘仍未算失控。美元仍佔全球儲備近60%；國際貿易和投資，美元仍約佔60%。
他的解釋是以央行儲備來衡量貨幣重要性已過時，近10年支撐美元的動力來自全球中國以外民間力量，全球投資者對美股趨之若鶩，從前是FAANG，後有M7，之後演變為Hyperscalers ，最近一年當然就是半導體的世界。Tooze 說在北京跟中國馬克斯主義專家討論，這位專家說每個年代都可以某階級為代表，過去幾年AI發展突飛猛進，美國製造了不少的Billionaires ，今年馬斯克更成為了全宇宙第一位Trillionaire 。此現象就吸引了更多全球資金流入美國尋找利潤，因此Tooze稱現在為Profit Dollar（利潤美元）年代。
互聯網AI崛起 數據成新石油
Tooze此說法不無道理，但亦有點circular argument（循環論證）感覺。花無百日紅，如萬一美國經濟衰退，美企盈利和股市下跌，那麼Profit Dollar年代是否馬上告終？當然美股過去100年的超長期表現實在出色，平均每年複合增長率高達10.3%，但過去表現是否必定代表未來呢？
另外有人觀察，從1970年代開始，很多人都形容世界經濟進入了Petrodollar（石油美元）年代（中國尚努力發展Petroyuan），但隨着互聯網和AI崛起，Data is the New Oil（數據為新石油），因此半導體業急速發展，尤其對記憶體需求，非線性暴增，因此有人認為Petrodollar年代已結束，取而代之的是DRAMdollar年代。但70%DRAM在韓國生產，台灣更生產90%以上邏輯芯片，中國大陸的半導體市場佔比也在不停增長，是否DRAMdollar即將變為DRAMwon 、DRAMNTD，還是DRAMyuan？
這三個地區的貿易順差都超強勁，台灣高達18%GDP，但奇怪的是近年韓圜和新台幣都奇弱，雖略比日圓好些，但今年都兌美元跌了2%至3%（人民幣相對強，兌美元升了3%），何解？韓國和台灣芯片企業雖大賺特賺，但明顯他們都不想把利潤轉回本地貨幣，寧願繼續留下美元。中國CXMT（長鑫存儲）和YMTC（長江存儲）即將上市，他們都已逐漸增長成為世界級半導體領袖，但暫時大部分市場仍在國內，期待未來DRAMyuan也成為一股新勢力。
韓台半導體芯片大賺 資金留在美元
總括下來，美元霸權是否永遠固若金湯？我當然知道美國問題極多，雙赤極為嚴重，尤其財赤長期高企於6%GDP以上，不可能永久持續下去。美元霸權能維持多久的關鍵，當然在於人民幣何時真正開放，資本帳安全有序地開放，人民幣逐漸變成fully convertible（完全自由兌換），人民幣真正國際化，全球央行、投資者和消費者，都有信心持有大量人民幣資產。
但在短期內，暫時看不到這個重要改變和發展的可能性。上月國務院公布了837號令，加強對所有中國境內企業、其他組織和個人境外投資的監管，任何投資都需要核准報備。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