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左常波:微光照亮世界

我整個學術創造的巔峰時期,就是2003至2011年在澳門工作的那八年,我在此構建了自己完善的針灸體系。

《極簡針灸》即將在香港付梓,那些與這座城市交織近30年的記憶,如點點微光在內心深處逐一亮起,也照見了那段跨越時空的人生行跡和學術旅程。

我第一次過境香港,是在1997年12月,那個時候,青島已經漫天飄雪了。那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寶島台灣,我是去探親的,當時內地沒有直飛台灣的航班。近半個世紀之前,我年輕的祖父坐上從青島碼頭出發的一艘船去了台灣,那時我的父親還在襁褓中。48年後,當我乘坐的香港飛往台灣的航班起飛的一剎那,腦海裏恍然浮現出1949年那艘風雨飄搖的船。

生命中最重要的唐師兄

這次台灣之行的起因,源於1996年7月。當時我在北京東直門醫院進修學習,看到一本楊維杰著《董氏奇穴針灸發揮》,然後到處找楊老師的聯繫方式。還真找到了,我就寫了一封信,表達前去拜訪學習的願望。有一天,我在青島市第三人民醫院的中醫科病房值夜班,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你好,請問你是左常波醫生嗎?我是楊維杰老師的學生唐立澤。楊老師歡迎你來。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唐師兄出現了,一直以來我就想寫一篇紀念文章,懷念遠在天國的唐立澤。1997年那一次赴台,我待了三個多月,幾乎每天見到唐師兄。

第二次見到我的師兄,是在1999年10月,我跟唐師兄陪楊老師去藏區義診。那是個雨季,我們三人在成都會面,租了兩部越野吉普車,開車的師傅是兩位退伍的運輸老兵。天雨路險,沒有路線指引,全憑老兵的經驗和直覺。我們一路向西,日夜兼程。

到達藏區的那個晚上,我徹夜未眠。我聽到唐師兄一直在呻吟,他是高原反應,劇烈頭痛。我給他扎針,一直陪伴他、照顧他。

第二天一大早,唐師兄說他要下山。其實,那個時候師兄身患肝硬化,本不該來的。無奈楊老師需要他,他就叫上我一起來了。晨光熹微中,我看到貢噶活佛安排了一大群藏民,楊老師已經開始扎針了。唐師兄和老師說:對不起老師,我要下山了。我想讓常波陪我。

楊老師定定地看着我說:常波,你確定要下山嗎?

我猶豫再三,還是陪師兄下山了。濛濛細雨中,一路顛簸,蜿蜒向東。

那一夜,我們住在康定城。這真是一座神奇的城,一條河流把一座城市分成兩半。

唐師兄跟我講了一夜的話。次日凌晨,吃完早餐,開車到成都。然後,我回青島,師兄返台。

萬萬沒想到,這竟然是一次永別。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珍藏着唐師兄當年在台灣送我的一本繁體版《六祖壇經》。一句「心量廣大,猶如虛空」,打開了我的內心世界,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

 

走出青島 看更大的世界

這道光,讓我開始重新規劃人生的方向,我想走出青島,看看更大的世界。從2001年到2003年,我在北京中醫藥大學讀了三年研究生。這期間,我還做了一件事,經過楊老師同意,我在內地面向業界傳授董氏奇穴,並於2003年5月在《中國針灸雜誌》上發表了〈董氏奇穴針灸特色療法〉。這是董氏奇穴在內地學術界首次亮相,受到了同行的廣泛關注。

當時有一位美籍華人蕭博士來聽我講課,後來在研究生畢業後,我接受他的邀請,於2003年12月辭去工作,離開家鄉,前往蓮花寶地──澳門。在我下決心辭掉工作來澳門之前,也反覆與唐立澤師兄溝通,聽取了他的建議。回望來時路,這是我人生的一次重大選擇。

應該說,我整個學術創造的巔峰時期,就是2003至2011年在澳門工作的那八年,我在此構建了自己完善的針灸體系。在這八年期間,我的思想處於某種出神狀態。我專注於針灸,痴迷於某些神奇現象的探索,常常在夜裏讀着書,想着問題,在不知不覺中睡着,又每每在夢境中有靈感乍現,猛然驚醒,奮筆疾書,將答案記錄下來。那個時候,我養成了一個習慣:睡前在床頭放一個筆記本。我發現,很多事情的答案不是我們努力去找到的,而是我們在心裏做好了準備,在某些電光火石般的剎那,答案自己呈現出來的。

在這個期間,還有一段經歷深刻地影響了我的後半生。2009年12月,應太湖大學堂之邀,我前往給南懷瑾先生針灸。第一次見面,南師盯着我右手背上一塊神似台灣地圖的胎記,若有所思地跟我講:「關掉澳門的診所,來上海,你人生2014年真正起大運。」此生得遇這位世紀智者、國學巨擘,是我一生的幸運。2011年,我來到上海,南師幫我起好中醫堂號,並親自題寫匾額。我請謝稚柳先生的夫人、海派國畫大家陳佩秋先生題寫了「懷瑾握瑜,嘉德懿行」,以紀念此事。如今,二位先生均已仙逝,令人感佩唏噓!

 

發起澳門針灸學會

在澳門工作時,我便發起成立了澳門針灸學會,以此為起點,開始與內地針灸學界深入交流。2011年之後,這種交流日益密切,我也有機會更深入地回歸學院。2011年6月,廣東省中醫院正式聘請我作為主任導師,帶領一批優秀的臨床博士,展開了為期三年的師帶徒臨床生涯。2015年6月,我被聘任廣州中醫藥大學針灸專業博士生導師,並於同年8月成立廣州中醫藥大學華南針灸中心左常波國際針灸研究中心。這幾年是我的學術發展蓬勃期,我們面對各種重大疑難病展開了廣泛而深入的臨床實踐,進行了相關的針灸科學研究,並在海內外核心期刊上發表了一系列學術論文。

2024年3月17日,「粵港澳高校針灸聯盟」成立大會由中國針灸學會主辦、廣州中醫藥大學承辦。在聯盟成立大會上,我創建的上海懿德中醫發展基金會,與浙江文德公益基金會聯合出資160萬元,為「首屆中國針灸發展突出貢獻獎」的17位獲得者頒獎。這也算是我對針灸學界的一次反哺。

第二次到香港,已是2015年。我應香港大學中醫臨床中心的邀請,舉辦一個針灸系列講座。開課第一講的那天晚上,我去香港島山頂別墅看望一個恰好來港的朋友。當暮色如墨般浸染天際,立於別墅的露台之上,俯瞰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如同一幅被神祇親手點亮的璀璨織錦,在眼前徐徐鋪展。

遠方,中環與灣仔的摩天樓群,化作一片由無數光點構成的鋼鐵森林,金色的、銀色的、冰藍色的光芒交織錯落,彷彿城市的心臟在夜幕下搏動。維港的水面不再是白日的蔚藍,而是變成了一條流動的、深邃的墨色綢緞,吸納著兩岸的華燈,又將它們揉碎、拉長,化作萬千道搖曳的光帶,隨著微波蕩漾,恍若星河墜入凡間。

那還是11年前,正是內地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的開啟之年,是中國從青春期向成年期過渡的成熟發展期,我們的國家正在被全世界看見。那一刻在香港,城市的喧囂被山風濾淨,只剩下這片無聲的、浩瀚的光海,讓人不禁沉醉於這由人類文明與自然夜色共同譜寫的壯麗詩篇之中,這裏給我留下了深刻美好的印象。

香港是有光的地方

今天,《極簡針灸》繁體版得以在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還源於我與社長甘琦女士多年前相識的一段機緣。大約是在2014年,我們初識於上海,甘琦就向我約稿:能不能寫一本深入淺出的針灸通識讀本?我當時應允了,但是很慚愧,由於個性疏懶,遲遲未能交稿,一拖就是十年。2025年初,我的《針道:極簡針灸視域下的生命秘密》一書在內地出版發行。我們舊事重提,一拍即合,甘琦迅速組建了由林穎牽頭的強大編輯團隊。在原書的基礎上,我們對書稿展開了深入討論,對整體結構及諸多細節做出提升和完善,對核心章節進行了增補,並修訂了原稿中不準確之處。在此深深致謝甘琦、林穎二位老師,以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團隊。

自1997年至今,29年倏忽而過,我的人生行跡於港澳台、大灣區。此書在香港出版,於我是一件幸事,香港是個有光的地方,香港的黃金時代曾經溫暖過我們這一代人。

這本書如約而來,從有光的地方出發,走向世界,融入新世紀的曙光。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讓我們擁抱美好。

原刊於《極簡針灸》序言,本社獲中文大學出版社授權轉載。

新書簡介:

書名:《極簡針灸:身體知會一切》
作者:左常波
出版社: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7月 

作者簡介:

現任澳門針灸學會會長,廣州中醫藥大學針灸專業博士生導師,廣東省中醫院主任導師,北京中醫藥大學首期臨床特聘專家、學科建設帶頭人,上海中醫藥大學客座教授。1997年師從楊維杰學習「董氏奇穴」,被譽為在中國內地推廣董氏奇穴的第一人。三十餘年深研傳統針灸,並借鑒丹道經典,創立了一套以針演道的針灸體系──「針灸炁化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