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賞析豎琴新貴米努獨奏  何卓彥與Stickney世界首演爵士版莫札特協奏曲

今年擔任豎琴主角的演奏家有兩位,擔任獨奏的只負責上半場。下半場的另一位豎琴演奏家因主打爵士音樂,將古典時期莫札特協奏曲改成爵士樂。
圖片:香港豎琴協會Facebook

香港豎琴協會舉辦的「桂冠與傳奇」,表面上是一場豎琴音樂會,大概就像過往的節目安排一樣。不像以往,今年擔任豎琴主角的演奏家有兩位,擔任獨奏的只負責上半場。那下半場有什麼意想不到的節目?另一位豎琴演奏家因主打爵士音樂,所以為他而設的節目有不同配合。

年輕新秀 音樂感豐富

剛於去年獲第13屆美國國際豎琴比賽金獎的年輕演奏家米努(Shamim Minoo),在半場獨奏會中安排了六首作品。演出初期,她在控制上彈出破音的情況相當多,不過,這位年輕新秀音樂感之豐富,在表現樂句的呼吸、色彩的變化上,心思仿如在掌控管弦樂團一樣。過往在香港聽過的豎琴演奏家中,一位來自捷克音樂學院的豎琴教授,就曾經出現這種超乎傳統演奏的豐富表現力。

音樂會以法國巴羅克作曲家Jacques Duphly所寫的 La Pothouïn 開始,米努憩靜而帶厚度的演繹,在裝飾音的靈巧表現,俐落優美的快速彈撥,有如在古鍵琴上演奏一樣,這卻是豎琴的演奏。她在古雅的樂曲後,演奏當代作曲家Phillippe Hersant所寫的 Bamyan,為一首東方味極濃而夢幻的樂曲,與一般聽到的豎琴作品非常不同,力量有時亦要相當剛強,音階的用法亦偏向接近五聲音階和半音階,米努在意境上塑造的對比亦極之強烈。一般在高音區琴弦容易出現硬朗清晰的音響,米努卻可以控制得相當圓潤,泛音的模糊意境,亦是她的拿手好戲。不過對於聽眾來說,這首樂曲則較為難明。

筆者相當喜歡她在Henriette Renié所寫的 Pièce Symphonique 的演出。她在這首樂曲的演繹,相當大氣,色彩變化豐富,之前提過她在泛音的演奏相當拿手,在這首作品中,她在處理這種色彩時,更充滿了一些東方味,仿如有沉厚內斂的中國古琴味道。而在壯烈的段落,氣派的豪情而瑰麗,卻形成非常大的對比。在她的演奏思維裏,真正有如在指揮管弦樂團演奏一樣的多姿多采。最重要是,她對於情緒起伏及段落裏的呼吸,留白的餘韻非常精彩。她在表達有如幻想曲一樣的風格上,音樂表現相當成熟,技巧亦非常乾淨灑脫。

一般在高音區琴弦容易出現硬朗清晰的音響,米努可以控制得相當圓潤,泛音的模糊意境,亦是她的拿手好戲。
 

忘我、夢一般的感覺

而之後的幾首作品中,她演奏佛瑞(Fauré,場刊翻譯作從未所見的「福雷」)的小品《即興曲》(Impromptu),即場印象反而不深,可能因為太過抒情,所以現場留下的卻是讓人情緒放緩的感覺。即使後來在網上再找她演奏此曲的視頻來作對比,感覺依然一樣。或許應該說,在這首小曲裏,演奏者沒有與樂器搏鬥的狀態,才是真正讓聽眾與樂曲產生忘我、夢一般的感覺,而跟着琴音流動吧!

緊接着的一首真正標題為《幻想曲》(Fantasie)的作品,由德國作曲家Louis Spohr 所創作,緊湊與優美並存,仿如一首古典時期交響曲的短曲,可謂完全對正米努的個人演奏風格。她在這首作品的演繹,色彩亦有如一隊樂團般豐富;互相連接的情緒變化段落,在她手上順暢的過渡,每每令人期待稍後的發展。米努在整首作品的布局,情感分明而卻一氣呵成,技巧完美乾淨,卻不失音樂時代風格的規範,可說是極之精彩。

米努的其中一項拿手好戲──為豎琴音色附以更具東方味的圓潤淡然氣息,再次精彩地發揮在Marcel Tounier的近代作品《第四組曲,「意象」》(Images)裏。在這首比較抽象的樂曲中,她在最後部分 La danse du Moujik 的演繹,更加深不可測。之前發現她仿如中國古琴味道的演奏,在這首旋律穿插不大按常理出牌的樂章,有如參照了古琴及古箏演奏技巧及風格味道所寫的舞曲中,米努靈活駕馭旋律與具破壞力特色的伴奏對比,整體的遊走、氣氛的塑造,流暢無比,氣魄除了能夠保持豎琴典型的端莊演奏味道外,充滿東方冷艷傲骨的孤高氣派,更是一絕。這種揉合東西方樂器韻味的表現,在音色與音量控制所產生的巨大氣場,米努的演出的確年少老成,而且技巧刁準。

豎琴演奏家Park Stickney改編莫札特的《長笛與豎琴協奏曲》。
 

改編風格 緊貼原曲味道

下半場的音樂,本來並不是筆者能夠好好應付的作品。一首本來正常不過的莫札特(Mozart)《長笛與豎琴協奏曲》,卻由豎琴演奏家Park Stickney 改編給自己及口琴演奏家何卓彥(CY Leo)合奏,並配以由趙瀅娜、Domas Juskys(余思傑)、熊谷佳織及Richard Bamping(鮑力卓)所組成的賦格弦樂四重奏(Stretto String Quartet)擔任原曲的樂團部分。將一首經典的古典時期協奏曲改成爵士樂,實在令不懂Jazz的筆者卻步。不過,看過他們綵排的片段後,又覺得並不如想像中難以接受。

宣傳中一直提及何卓彥擔任爵士口琴演奏,筆者因為也不知道Stickney怎樣更改莫札特這首樂曲,只能拭目以待。現場所見,何卓彥在第一樂章開始後不久,的確有轉換過口琴,但經由揚聲器播放,他的獨奏一開始基本上在樂句中沒有什麼餘韻「聲尾」,對於他依然根據莫札特的音樂表現方式演奏,色彩上的表現影響則極大。不過,只過了一段落,就見他換琴,音色與樂句的控制,即時優美了很多很多。未知他是否用上藍調口琴後,再換回表達力強很多的半音階口琴。但起初的琴音,對於連背後四重奏都遵從莫札特典型風格演奏而言,他最初的演奏的確難以令人信服。

不過,整首作品改編後的風格,其實都依然緊貼原曲的味道,只是Stickney的豎琴演奏,會像頑童一樣,偶然出其不意地在演奏中加插一些奇怪的節奏、多餘出來的音符之類。而他與何卓彥真正「墮入」爵士樂的自由範疇,基本上只在華彩樂段(Cadenza),兩人就可以無後顧之憂而隨心抒發,當中更不乏我們熟悉的、但稍遜即逝的流行曲片段。何卓彥以口琴代替長笛,在音樂上是盡量保持莫札特音樂光彩輕巧的特質,樂句表現也漂亮細滑而典雅。

但個人認為,原曲長笛在抒情的長音樂句中,比較容易吹出抑揚頓挫的舒心持續韻味。但假如改換成口琴演奏,而在震音/揉音(vibrato)卻用上口琴經常用上的手部開合方式,而不是與其他吹管樂器一樣吹出經由氣道震動的震音,味道則會大打折扣,而也較難吹出漸弱的平靜意境。如果要套合本來寫給當時合適樂器演奏的原曲時,可能要研習另一套新的習慣,以達致最佳的演奏效果。除此之外,何卓彥的演奏依然古雅樸實,而在自我發揮的爵士風格樂段,就最為得心應手。

賦格弦樂四重奏擔任原曲的樂團部分。
 

搞笑伴奏的夥伴

Stickney主要都在充當仿如搞笑伴奏的夥伴,而他厚渾的彈奏在低音區感覺較好,可能因為口琴旋律都在揚聲器廣播,這對他的豎琴演奏來說,平衡度一定受些影響。四重奏的伴奏演出,其實在大會堂劇院反聲板的「襯托」下,這幾十年來可謂對所有拉弦樂器的演奏,音色的影響可謂極大,當晚也不例外。

不過幾位的經驗也豐富,後來發覺他們在互動上,都將弓法演奏得更持續,以延長柔和的感覺。但經反射出來的音響始終較為乾硬,跟莫札特音樂的音色難以掛鈎,而他們本以為較強勢的演奏可以抵擋口琴經由揚聲器所出的音量。但結果是因為口琴聲音不強,反而顯得四重奏過於粗獷。大會堂劇院的效果,一直以來都令人非常困惑。不過幾位除了初期有輕微音準問題外,合作卻相當不俗了。

而音樂會最後由香港豎琴堡合奏團的幾位小朋友學員Kaitlin Fung、Marcel Schumacher、J. Tang、Eva Wang、Suzette Yuen、以及Stickney叔叔改編及一起合奏Henri Mancini著名的《傻豹》(Pink Panther),而且更有何卓彥的爵士樂客串。幾位學員的演奏非常齊整,跟兩位世界級專業演奏家的合作相當順利。

整場音樂會的聽眾可謂非常嘈吵,談話、開袋、拉拉鍊、演講(對!是大聲演講解畫)、看手機……觀眾的素質為何淪落到此?其實真的令筆者極費解、亦極受影響。還是兩批不同需求、不同興趣的觀眾,被逼由聽半場變成聽足一場所致?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6年5月5日,香港豎琴協會在香港大會堂劇院上演的「桂冠與傳奇」豎琴音樂會。

 

 

傅瑰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