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化及AI（人工智能）在顛覆經濟，加上新冠疫情改變了生活與作業模式，美歐出現「K形經濟」，見於資產、收入、需求及產業前景之差距分叉。科技和金融蓬勃向上，但一些傳統產業及餐旅衰退向下。總體經濟反彈，唯部分行業和基層卻感受不到好處，自會質問：誰得益？誰付代價？誰才掌握機會？
原來中產化社會之階層流動收窄，挫折感累積下，政治怨憤蔓延，年輕世代不看好前途，認知和制度信任鴻溝擴大，有歸咎於建制及「深層政府」，極端民粹抬頭。失落者及認為被建制遺忘甚至背叛者，已起反撲，構成K形政治生態，衍生新的分化不穩。
中產夢及向上流動，素來乃香港社會穩定的基礎。近年講社會深層次矛盾，表象是樓價租金高企、置業階梯動搖、學歷貶值、中產「下流」等；深層是經濟結構和經濟轉型出了問題，新世代懷疑仍是否處身機會之都。香港也呈現K形經濟嗎？
負財富效應 經濟表現分叉
去年政府前經濟顧問歐錫熊撰文，警惕香港正經歷「無就業式的經濟復甦」（jobless recovery），私人消費和就業下降，經濟增長成果未能廣泛覆蓋社會，引起坊間不少迴響。他認為這與經濟轉型、地緣風險、樓市下調帶來「負財富效應」有關，加上增長動力集中在金融行業，未帶來大幅新增就業機會。
以本地生產總值（GDP）看，2020至2022的3年疫情期間，香港表現欠佳（以當時市價計算，低於2018及2019年），在亞洲發達及新興經濟體當中，疫後復元較慢。本地消費和固定資產形成（fixed capital formation）較依賴政府增加開支支撐，私營部門顯得退縮，至2023、2024年才稍見改善。
2025年明顯走出低谷，GDP各成分上升，唯固定資產形成（5639億元）尚未回復至2018年水平（6124億元），且私營部門支出仍大幅低於2018年（-23.5%），公營部門則顯著提高（+47.5%）；其中「樓宇及建造」和「機器、設備及知識產權產品」項目也類似，2025年前者公營支出為2019年（至低點）近一倍半。
特區政府報捷今年首季經濟強勁擴張，GDP按年增5.9%，為近5年來最強季度，貿易金融和旅遊（人數）皆見增長。類似首季強勁，也見於澳門（GDP增7.1%）和內地（GDP增5%）。4月香港進出口均按年大升四成多。有論者認為短期貿易急增，不排除因美國「對等關稅」被法院裁定違法後，特朗普政府另以貿易法301調查去維持高關稅，貿商紛紛在「空窗期」搶運所致，長遠後勁有待觀察。
值得注意的是以季度表現而言，本港私人消費及本地固定資產形成，不及2025年個別季度。標普全球表示，4月香港營商景氣緊縮，採購經理指數從3月49.3，降至48.6，見10個月來最低，反映業界傾向保守（註1）。樓市見底回升，人們期盼資產增值，但發展商對房地產前景仍態度審慎。弔詭的是，若價租向上而工資趕不上，則普羅市民生活負擔添壓。
內地經濟同樣表現分叉，4月出口維持14.1%按年增長，但零售只增0.2%，為2022年12月以來最低增速；首4個月固定資本投資按年倒退1.6%，工業增加值增長亦見放緩。內需及內投，仍是痛點。
勞動人口參與率下跌
香港存在人口、產業、競爭力等的結構不平衡。高齡化、勞動參與率下降、生產要素成本高、傳統行業增值下降、學職錯配、生產力放緩等存在影響競爭力。
按統計處計算，2025年整體勞動人口參與率為57%，2012年仍有60.5%（已遜於2007年之61.2%），但2023年疫後卻跌至57.3%，反映不止青壯人口比例收縮（高齡化和少子化影響），還有向外移民的因素。勞工生產力指數整體上由2018年的106.6，微升至2024年的113.9（指數以2015年為100），當中製造業144.2、資訊及通訊業127.1，但「電力及燃氣供應」和「住宿及膳食服務業」均走下坡（2024年分別為82.6、91.5）。國際財經資訊公司CEIC指2025年底生產力同比增長4.38%。作為比較，新加坡2025年勞動人口參與率67.9%，勞動生產力於去年底同比增長3.9%（註2）。
經濟轉型之痛，因行業而異。一方面金融股市旺盛，「紐倫港」或晉升至「紐港倫」排名，新股集資額全球第一，跨境資產與財富管理總值今年也登「世一」。金管局公布4月本港存款總額近20萬億元，按年升10.1%，「水」源充足；其中外幣存款達11.5萬億元，按年升16.3%。
儘管金融行業貢獻GDP達四分之一，就業佔比只約7.2%。政府投放巨資推動創科，若策略對頭，長期應有回報，尤其AI（註3），唯目前資訊科技就業佔比僅約3.2%。另一方面，勞動人口中不少屬低／負增長行業（如零售、住宿餐飲、倉庫物流），部分民眾感受不到滴漏效應，只看到零工經濟、工資增長緩慢、中小企經營困難、有企業裁員及零售店舖食肆結業等（但有高檔大商場表示生意好轉）。
逆向不對稱對港傳統經營不利
港人北上消費成風，由飲食購物延至醫療（如牙科眼科）。入境旅遊人數雖逐步回升，唯過夜旅客及人均消費已不如前，零售餐飲業界感到「旺丁不旺財」。按統計處報告，2024年旅遊服務逆差達475億元，這既因價格結構跟內地城市差距造成「性價比」失陷，況且大灣區其他城市如深圳，於疫後採取主攻港客的「提需」策略。
而隨着高鐵通車擴線及口岸增設與設施容量提升、交通配套到位，「一小時生活圈」已成現實。本地部分基層及退休族把日常消費（甚至居所）移往鄰近灣區城市，以稍高的在港收入和積蓄，應付較低的內地生活費用，變相自建安全網。
逆向的不對稱（asymmetry；成本、勞動、土地、空間、技術以至服務等），對香港傳統經營不利。加速與內地融合乃大勢所趨，亦國家所期盼，但同時使本地一些競爭短板「露底」。金融受惠於內資流入和內企來港上市集資，也愈依賴「北水」帶旺；教育產業和房地產（包括學生公寓）同樣受內地需求支撐。這樣，香港未來經濟發展，會否走向上線乃能配合內地所需者，而不合內地需求的下游行業愈走下坡，構成K形經濟另一寫照？
總量不反映分配
GDP總量不反映分配，或普羅所感所憂，「魔鬼在細節中」。在此引用統計處及其他數據稍作補充。
2025年失業率3.7%，就業不足率1.5%，應是不錯，但各行業不一，「樓房裝飾、修葺及保養」和「餐飲服務活動」失業率分別達7.7%與6.1%（註4）。雖然人均GDP（以當時市價計算）估計達44萬元，即每月約3.7萬元，但2025年跨行業督導級及以下僱員（即普通「打工仔」）平均工資為19683元，比2022年的17635元增加11.6%。低於整體平均工資的行業，包括製造業、住宿及膳食服務、地產租賃及保養管理等。
專業人士凍減薪42% 通脹還看內地物價政策
去年10月浸大公布「2025粵港澳大灣區薪酬及福利調查」，顯示香港僱員平均加薪幅度降至2.5%，雖稍高於綜合消費物價指數增幅（1.4%），但通脹已重回。另今年3月人力資源公司Hays《2026年亞洲薪酬指南》估計，去年全港有35%專業人士經歷凍薪、7%減薪（合計42%），比例（未享經濟增長的一群）較亞洲平均值高出6個百分點。
本地消費物價各成分中，2026年3月按年升幅較高的為雜項服務（+4.6%）、交通（+3.9%）、電力燃氣及水（+3.9%）、雜項物品（+2.8%），均與普羅民生有關。政府經濟顧問辦公室因應油價波動，已大幅上調今年整體物價通脹率預測至2.6%。香港日用消費品不少來自內地，目前工業生產成本已升，唯通脹回升似未擴散至下游消費品，一切看內地物價政策（註5）。
地緣政治下的弔詭
中東戰亂即時或令一些資金流入香港「避風」，但不應低估能源價格波動的外溢衝擊，就算最終達成停戰協議，區域形勢已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5月報告指香港經濟活動仍遜於疫前趨勢、私人投資持續疲弱、勞動參與率下降，預計今年實質GDP增長放緩至2.4%，反映因中東戰事致外部需求減弱及金融收緊（註6）。
目前國際市場訊息分化：一方面因AI與技術硬體需求，科技股強勁推動下，一些股市如美日韓屢創新高，產生財富效應，但波動加劇；另方面，能源及地緣風險上升，推高物流和工農生產成本，糧價上漲，經濟學者擔心滯脹重現（註7）。除AI等新科技外，不少產業投資脆弱、裁員增加。西方國家政治上雖向右轉，卻一反傳統右派財政保守主義，傾向財赤和舉債，增添長遠全球經濟的包袱及不穩。世界變數增多，切忌安逸之心。
註：
《標普全球香港特區PMI》，2026年5月6日。
Singapore Department of Statistics。
2024年麥肯錫全球研究院指出18個「未來領域」，自2022年以來市值增加約18萬億美元，當中AI創價11萬億美元（佔六成），數子化額外貢獻近5萬億美元。
高於此整體比率的有建造業（6.5%；當中「樓房裝飾、修葺及保養」達7.7%），以及零售、住宿和饍食服務業（5.3%；當中「餐飲服務活動」達6.1%），合計佔總失業人口近四成。
國家統計局公布4月內地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指數按年升2.8%，居民消費價格指數按年升1.2%，高於市場預期。唯下游消費品行業物價仍低迷，反映通脹回升未擴散至整體經濟。
"IMF Executive Board Concludes 2026 Article IV Consultation Discussions with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Hong Kong Special Administrative Region", May 22, 2026.
聯合國糧農組織4月警告庫存逐步消耗後，肥料供應干擾的滯後效應逐步呈現；而且氣候變化下，今年「厄爾尼諾」效應比過去嚴重，影響農產收成。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