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也談歐美的古典音樂

「歐洲本位」態度,是極不要得的。音樂無分國界、洲界,尤其是純器樂,而中國的西洋古典音樂起步比美國更遲,你能說《梁祝》《黃河》協奏、《江南春早》、《漁舟唱晚》、《夏夜》、《第一迴旋曲》等作品不入流嗎?

在一本香港知名雜誌的音樂專欄上,近期讀到一篇關於美國古典音樂(classical music)的文章,作者L君是「香港樂評人」,長年都有在該雜誌上發表文章,是次讀到的和他另外的一、兩篇,都是有講美國古典音樂家的,特別是德伏扎克(Antonín L. Dvořák,1841-1904),L君更是以「朝聖」的心情去美國旅遊,專程拜訪德氏的故居。

唯獨L君對美國古典音樂是有嚴重偏見的,他寫道:「在偉大作曲家出現的年代,美國還不算是什麼…… 美國這個新世界國家、充滿歐洲新移民的國家,從來都沒有凝聚某一嚴肅音樂(或稱古典音樂)樂派的文化基礎,融合菜系如何能成為別樹一幟的獨立菜系?」而美國本土作曲家「跟巴哈、海頓、莫札特、貝多芬、布拉姆斯不一樣,他們沒有來自一個大學統。」大學統?這是什麼怪物?

這些偏見,如果出自一個普通人或一般愛樂者之口可原諒,但來自一個資深的樂評人,似乎較難接受。言則L君的見解,亦可能代表多數香港人或大陸人的通識,實是一種文化偏見、一種已嚴重過時的「歐洲本位」(Eurocentric)思維,輕視歐洲以外的文化。

左至右:德伏扎克、史達拉汶斯基、拉赫曼尼諾夫(Wikimedia Commons)
 

L君文章有誤

先由德氏講起,他是19世紀晚期的大作曲家,生於捷克首都布拉格(Prague)附近小鎮,當年仍是奧匈帝國的一部分,16歲後移居布拉格至辭世,只在美國居住過約三年(1892-1895),期間寫下他著名的第九號交響樂,亦稱《新世界》或《來自新世界》交響樂(Symphony No. 9 in E minor, The New World Symphony From The New World Symphony)。

L君文章有誤,他以為《新世界》之名把「來自」兩字略去是錯誤,其實兩名只是正副曲目之分,兩者皆正確,這是容易從文獻中查證的。短住美國三年,是否便稱得上是「美國作曲家」?L君自己亦有疑惑。但不爭的事實,《新世界》確是德氏在居美期間寫的,他本人更開宗明義,說明部分靈感來自印第安原住民的音樂,而最著名的第二樂章主題樂段Goin' Home(〈歸途上〉),是他用模仿黑人靈歌風格作的(但並不是由傳統靈歌改編而成)。

兩次到訪美國,L君在文章中說明,是專程去德氏故居「朝聖」的,但無考慮其他「不算是什麼」的美國音樂家,因為他們的文物並無吸引之處,不值得去。L君文章中指出的美國本土作曲家,有艾伍士(Charles E. Ives,1874-1954,L君用大陸譯名艾夫斯)、歌舒詠(George Gershwin,1898-1937,L君用台灣譯名蓋希文)、柯普蘭(Aaron Copland,1900-1990)和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1918-1990)。

筆者在1970年代中學時期,便經常去大會堂聽古典音樂,獨奏、合奏或香港管弦樂團的(特別是由林克昌指揮),樂迷是主因,學生票超平價是次因,平過戲院工餘場。移居加拿大後,50年來一直都是CBC(加拿大國家電台)古典音樂台(後改名為CBC2台)和美國PBS、NPR台的忠實聽/觀眾,多年來亦是此邦音樂廳的季票顧客。筆者幸運,對各類古典和流行音樂都有濃厚興趣,太太更是在大學副修音樂的,本人亦有研習樂理和音樂歷史多年,對L君認為「不算是什麼、沒有大學統」的美國本土音樂家,我有不同的見解、體驗。

美國本土大師級作曲家數目,當然不能與重量級大國比,但與英國、西班牙、挪威等比,亦絕不遜色。(Shutterstock)
 

美加本土不乏大師級作曲家

CBC的古典音樂台,是一個非常高素質的電台,歷年來的多個節目主持人,除了音樂資歷和修養高,全都是講解能手,在正規文獻資料之外,亦提供大量的作曲家、作品本身、演奏者的背景、典故和趣聞,且莊諧並重,深入淺出,所以聽了50年仍不厭。L君鄙視的美加本土作曲家作品,便經常在CBC和音樂廳節目中欣賞到,筆者認為絕對不是什麼「沒有大學統」的作品,能否與「3B」等歐洲大師一比,見仁見智。杈開一筆,一般人認識的「3B」(巴哈、貝多芬、布拉姆斯),筆者認為應加入比塞(Georges Bizet,亦有譯作比才)為「4B」才對。

如果以單一國家計,美國本土大師級作曲家數目,當然不能與重量級大國如意大利、德、法、俄國比,但與英國、西班牙、挪威、芬蘭、捷克、匈牙利等比,亦絕不遜色。其實L君有所不知,除了他情有獨鍾的德氏外,亦有多名歐洲大師在美國長、短住過,有些更成為美國公民,如史達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居美32年,入美籍)、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居美25年,入美籍)、荀伯克(Arnold Schoenberg,18年,入美籍)、巴托(Béla Bartók,5年,美籍移民),而馬勒(Gustav Mahler)和布烈頓(Benjamin Britten)亦曾居美3年。

L君的偏見,是他對上述各大師認識不深,如果他這麼景仰德伏扎克,名氣和名作絕不在德氏之下的,如史達拉汶斯基(1882-1971)和拉赫曼尼諾夫(1873-1943),便更應在L君「朝聖」之列。再者,似乎他對上文列出的美國本土作曲家認識更淺,其獨特的「大學統」怪論,便將美國說成是古典音樂的文化沙漠,是井蛙之見。而L君剛出爐的另一篇文章,便改口大談西洋古典音樂現時的國際化、全球化,令不少有地方色彩的音樂湮沒云云。

歌舒詠一些樂曲有濃厚美國地方色彩。(Wikimedia Commons)
 

古典音樂已國際化

其實,古典音樂一早便已國際化(歐洲國際,18世紀後期才開始全球化),但有地方色彩的音樂並無因此而湮沒,韋華第(Vivaldi)、德布西(Debussy)、西貝遼士(Sibelius)等人的作品仍保有獨特的地方色彩。美國的本土作品,便正正是有歐洲傳統,也許是小傳統,但亦更有濃厚美國地方色彩的,如歌舒詠的Rhapsody In BluePorgy and Bess、柯普蘭的Appalachian SpringHoe-Down、伯恩斯坦的West Side StoryCandice,以及格羅夫(Ferde Grofé,1892 – 1972)的Grand Canyon Suite等等,實不勝枚舉。

認為美國本土古典音樂不入流,是嚴重的傲慢與偏見,但望這不是中美冷戰思維的一部分,逢美必矮化、唱衰。流氓總統特朗普不可能終身連任,就算是,他已是79歲了,美國很快便會回復舊貌。不少歷史學家皆認為,新大陸/新世界(北美、拉美、澳洲、紐西蘭)文化,實是歐洲文化的延伸,而美洲的本土古典音樂,亦已有近百年的傳統,當然是絕對的入流。融合菜系?歐洲各國的大師,不也是互相影響、吸收、融合?

若以音樂演奏家去考量,美加兩國更有全球的頂級人馬、亦人多勢眾,如賀路域兹(Vladimir Horowitz)、顧爾德(Glenn Gould)、普爾文(Itzhak Perlman)、馬友友(Yo-Yo Ma)、休伊特(Angela Hewitt)等等。而兩國的古典音樂愛好者之比例,更是香港和大陸望塵莫及的。然而殘酷的現實是,若以樂迷數量計,古典音樂是遠遠不及現時流行音樂的,而美加的古典音樂廳,若無積聚多年的龐大慈善基金(endowment funds)支撐和地方政府的支持,亦多難以為繼。

CBC是公營電台(與英國BBC同類),言則PBS和NPR非公營(非牟利民營),但全皆有大量受眾的支持,是不少人文化生活的一部分。香港電台第四台,是現時香港唯一的古典音樂頻道,但依筆者淺見,其質素與CBC比,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明顯地,L君是一名西洋古典音樂發燒友,而他的努力推廣古典音樂、擴大港人的音樂視野是可讚的,但他這種可能是不自覺的「歐洲本位」態度,是極不要得的。音樂無分國界、洲界,尤其是純器樂,而中國的西洋古典音樂起步比美國更遲,你能說《梁祝》、《黃河》協奏、《江南春早》、《漁舟唱晚》、《夏夜》、《第一迴旋曲》等作品不入流嗎?

只要放開懷抱,便海闊天空。

馮應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