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誰在守護流浪生命?香港拯救動物義工困境:自費、被誤解、無保障

香港動物救援界制度幾近真空,假義工橫行、資源錯配,引發信任危機。不少前線義工付出卻遭質疑,需建立完善的註冊及監管機制,保障真正救援者與動物福祉,讓善心得以永續。
撰文:曾詠雪(港青講楚青年互助平台主席)

筆者過去數周深度訪談多名年資超過10年的前線動物義工,包括獨立貓義工、經營寵物店的動物義工,以及動物慈善機構創辦人。他們分享了大量真實個案與業界觀察,反映香港動物救援界正面臨信任危機、制度幾近真空與主要靠私人籌集資源。

香港有不少「隱形義工」,他們低調行事,每天照顧數隻至數十隻生病或流浪動物,部分未申請任何義工牌或慈善牌,便自行租用地方收留動物。他們自掏腰包支付車費、糧食和醫療費用,卻常被外界誤解為「賺錢」或「有問題」。

一位做了20年的義工感慨:「每日照顧幾十隻貓,沒有收入,只想收回300元成本,車費、絕育和醫療費用其實已經係倒貼。被人誤會賺錢,真的好心痛。」另一位義工則無奈表示:「不是不想做,是資源太少、騙子太多。」更有義工分享,不少市民將拯救工作視為理所當然,把動物交給義工後既不提供資源,也不願負擔醫療開支,但在醫治好後又想取回動物。

善心被濫用 信任危機礙領養

香港社會對動物關愛與日俱增,但這份善心正被不法之徒嚴重侵蝕。社交媒體上充斥大量自稱「動物義工」或「私人救援組織」的帳戶,利用公眾同情心發起募捐。受訪義工指出,假義工手法層出不窮,包括索取物資轉售、假領養真售賣、病貓當「提款機」,甚至籌款後捲款移民。這些行為不僅造成直接經濟損失,更導致「劣幣驅逐良幣」,令真正有心服務的義工難以獲得資源,最終受害的是最需要幫助的流浪動物。

受訪者痛斥:「有些人以救援為名,實則經營繁殖場或賣狗。」部分組織更未將善款用於救援,甚至拿捐款去賭博、不帶動物看病,即使帶去診所也沒有餵藥,卻不停接收可憐動物用來持續籌款;有些則大量領養貓BB、狗BB,又照顧不善要再放出來領養,但長大了的BB錯過最佳時機,令小生命難以再被領養。「貓義工」一詞甚至已淪為貶義詞,有時被指為「提出不合理和超高要求」、「審犯式」,令真正默默付出的義工蒙受不白之冤。

義工強調,網上籌款極易,幾小時內便可籌得5至15萬元,缺乏有效監管令問題日益嚴重。他們建議市民捐款前應查看過往紀錄,分辨真偽。

不求名利、低調自費救助的「隱形義工」是香港動物救援的基石,卻最缺乏制度支援。(Shutterstock)
 

義工缺規範  定義近真空

香港法律對「動物義工」並無明確定義,任何人均可自稱義工並發起募捐。受訪義工普遍反映:「任何人都可自稱義工,毋須審查、無需培訓。」雖然香港愛護動物協會及政府漁農自然護理處義工有行動守則,但大量獨立義工未持牌照;即使註冊,也可不公開名字、不定期更新,甚至在停止救援後仍繼續籌款,監管極其困難和欠缺。

有義工建議:「義工籌款後應公開帳單,例如帶動物到哪間診所、費用明細都要透明。有慈善牌的組織更應容許捐款人參觀救援設備。」另一義工指出,若政府推行自願登記制、公開名單,並提供免費培訓課程,將有助杜絕假義工。「有義工註冊制度就可以租平價地方做貓場,申請可靠資源。」

現時資源分配嚴重不均,普遍杯水車薪,申請門檻過高,很多有心的義工難以獲得支援,資源未能落到最需要的人手上。

物資不夠、不穩定、不透明  帶挑選性

官方沒有物資申請,只能依賴民間自發或固定的收集渠道(如「天下貓貓」的收集箱)物資不足,經常空空如也。不是義工不申請,是根本沒有足夠的物資可以分配。受訪義工說:「與其說難申請,不如說無咁多糧可以分俾義工。」

另一種方式是透過社交媒體等平台,由動物糧的公司捐出臨期或清倉糧食,有興趣的義工留言,然後由捐贈的公司「選他們認為合格嘅義工」。門檻由私人公司決定:標準不透明,義工可能因為不符合某些潛在條件(例如知名度、救援規模、社交媒體活躍度)而被排除。這視乎公司何時有「臨期貨」,不是恆常穩定的支援。通常義工要自己去取糧,對於沒有車或資源有限的義工是額外負擔。

正規渠道申請不到,不穩定的捐贈又不夠用,義工只能用自己的積蓄、退休金、甚至借貸來填補巨大的資金缺口。這也導致了「劣幣驅逐良幣」——真正低調做實事的義工資源枯竭,而善於網上賣慘的假義工卻能輕易籌款。獨立義工面臨的是一個「結構性資源匱乏」的困境——不是不想申請,而是根本沒有穩定、透明、足夠的物資來源,同時還要面對場地、醫療、社會誤解等多重打擊。

現時本港的動物晶片無法有效追溯棄養問題。(政府新聞處)
 

場地是更大的死結

找尋地方收留貓狗極度困難。越來越多的業主不願意出租單位給有寵物的租戶,更不用說作為救助用途的「動物收容所」。義工被迫自行租用昂貴的私人地方,或在家裏勉強擠出空間,甚至被逼到邊緣。

與騙子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隱形義工」:他們不求名利、低調自費救助,卻同時面對資源匱乏及政府新界收地壓力。受訪義工提及,有兩姊妹因工廠倒閉棄狗而開辦狗場,靠私人捐款維持,姐姐因長期病離世,妹妹獨力支撐十多隻狗,藥物費用最貴,只能向大型機構求助。他們正是香港動物救援的基石,卻最缺乏制度支援。

獸醫收費與醫療問責缺口

動物救援需大量資金,其中很大部分最終流向獸醫診所。香港部分獸醫收費不透明的問題突出,受訪義工批評:「香港獸醫把醫療當商品,收費無統一標準,一般由800元到3000元不等,驗血費用每年都在上升。」絕育前是否需要驗血,各診所說法不一;部分獸醫更要求進行不必要的檢查,令費用更高企。有些義工因感程序不合規或費用過高,只能尋求其他救援方式。

動物在法律上僅被視為「財產」,動物醫療失誤幾乎無成功問責的機會。義工呼籲參考其他地區機制,建立常用項目收費上限、公開價目表、簡化投訴程序,以及設立第三方仲裁機制。推動動物醫療保險,亦可以減少因醫療費用太高而棄養的問題。

由源頭減少流浪動物

需要救援的動物數量遠多於社會可提供的資源,因此必須從源頭探討問題,包括有效控制流浪動物數目、規管繁殖行為,以及改善領養與社區管理制度。只有從根本減少新流浪動物的產生,才能真正減輕義工的壓力,讓有限資源用得其所。

有建議修例,將貓隻納入與犬隻同等嚴格規管。(Shutterstock)
 

CCCP與私家繁殖  領養及棄養

「捕捉-絕育-放回」(CCCP)計劃高度依賴義工自費與民間捐款,政府支援不足。愛協義工雖有牌照可獲手術費豁免,但在村屋地區服務的阻力極大,新界北有村民常視絕育為「殺貓」,甚至以粗口阻撓義工入村。加強社區教育外,義工強烈訴求:「賦予認證義工法定入村地位」。

現行領養合約多為私人訂定,有時法律效力受質疑,可能令有意領養者卻步。義工坦言:「就算簽了合約,動物一旦離開義工,便很難控制其安危。透過法庭執行又貴又難,只有一點阻嚇作用。」他們建議推行標準化合約及調解機制,減少爭議並保障動物權益。

此外,現時晶片無法有效追溯棄養問題,義工建議以區塊鏈技術完善晶片登記程序。

貓隻私家繁殖規管寬鬆,有明顯漏洞。受訪者舉例有人於淘寶購買名種貓在家自行繁殖,因基因缺陷導致幼貓病、亡,推卸給義工處理,「利用義工當免費資源做私家繁殖」。更有名種動物義工實際經營繁殖場,卻不停領養唐貓要求善款。義工建議修例將貓隻納入與犬隻同等嚴格規管,並加強教育市民為動物絕育,避免製造更多棄養問題。

道德困境與倫理反思

受訪義工亦反映業界道德問題:部分人為持續籌款,讓獸醫建議安樂死的病貓繼續存活,雖然款項用於貓舍幫助其他動物,但令重病貓承受不必要痛苦,極不人道。亦有義工向領養人隱瞞動物病情或年齡。

資源分配不均是另一大抱怨:「申請門檻高,資源去不到有心人和最需要的地方。」他們建議設立獨立第三方中央基金或18區動物食物銀行,讓隱形義工更容易取得貓糧、貓砂、心絲蟲藥等基本物資。

筆者建議加強監管獸醫:強制公開收費表、設立上限、改革投訴機制、推動動物醫療保險。
(Shutterstock)
 

改革建議

一、建立動物領養與義工雙向註冊平台:由漁護署或第三方設立中央系統,義工與領養人自願註冊、誠信評分及公開透明。受訪者支持類似交友平台概念,雙方不當行為均受罰,並以區塊鏈追蹤捐款與晶片資訊。

二、立法規管貓隻繁殖:修訂相關規例,禁止私人繁殖,嚴打非法繁殖場。

三、加強監管獸醫:強制公開收費表、設立上限、改革投訴機制、推動動物醫療保險。

四、賦予CCCP義工法定地位:准許認證義工入村,增加政府財政支援及社區教育。

五、資源分流平台:設立18區動物食物銀行及中央基金,提供基本物資,公平分配給獨立義工。

六、標準化領養合約與調解機制。

讓善心持續發展

香港人樂於助人,對動物充滿愛心。我們不能因少數騙徒而讓善心冷卻。真正義工不怕監管,只有騙徒才怕陽光。透過註冊平台、透明機制與適度規管,既能保護善心,亦能讓資源有效流向真正需要幫助的動物與義工。

不少救援組織透過經營診所或寵物店,以利潤支持動物救助,實現開支平衡。社會應思考如何在18區建立互助平台,讓商店、寵物店與獨立義工形成網絡,達致可持續發展。

政府在動物慈善監管上,可從相對容易執行的方向先行先試。期望有關當局正視前線義工的呼聲,盡快建立適合香港的動物救援可持續生態,讓這群默默守護流浪生命的守護者,得到應有的認可與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