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道器分途:現代人與古典中國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

現代人面對古典中國最普遍的困境:看得見形,讀不懂神;欣賞其技,不悟其理。器不能載道,文明便無根可依。
撰文:余浩然博士

當代人談起中國傳統,總有一種奇特的疏離感。人們能背誦詩詞名句,能辨認青銅玉器,能在博物館裏驚嘆工藝之精、造型之美,卻常讀不懂器物背後的精神,理解不了古人立身處世的價值秩序。我們看得到「器」,卻觸碰不到「道」;我們擁有5000年文明的遺產,卻在精神上與古典中國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牆。這道牆,不是歲月塵封所成,而是近代以降文化觀念轉向、話語體系更替、思維框架西化之後,緩慢築起的鴻溝。

《易傳・繫辭》云:「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隱無形,必託於器而昭顯;器具實質,亦賴乎道以立其本。二者相須相濟,是謂「器以載道」。紛紜萬象,因道而渾然一貫;千殊百態,循理而暗脈相連。此本華夏文明綿延不絕之精神樞紐,是中華文明最根本的創作邏輯與精神信仰。然時移世易,如今卻徹底分途。今人執着於器,遺忘其道,於是傳統成了陳列櫃裏的古董、書齋中的典故、商業裏的符號,卻不再是支撐人心、規範秩序、化成天下那活的文明。體用乖離,豈不令人喟然?

以有形之器 載無形之道

古人造一物、成一器,從不為純粹之美,亦不為單純之用,而是以有形之器,承載無形之道。禮樂、典章、服制、建築、器皿、車馬、玉器,無一不是道的外化、德的呈現、秩序的象徵。器是道之形,道是器之魂。器物之所以莊重、古雅、蒼茫、溫厚,並非材質使然,而是因為其中裝載着一個文明的宇宙觀、倫理觀與政治理想。捨道而言器,器便只剩空殼;離器而論道,道亦流於空疏。唯有器以載道、道器合一,才是古典中國真正的文化樣貌。

道器合一,器以載道,貫穿整部中國文化史。從上古禮樂建制,到先秦諸子立說,再到兩漢經學、魏晉玄風、宋明理學,無一不是以道馭器、以器顯道。一件商周銅鼎,不只是烹飪與盛食之器,更是國之重器,象徵天命所歸、禮序所在;一塊戰漢玉璧,不只是雕琢精美玉石之精華,而是通神之禮、君子之德,承載天人合一與修身立德的追求。古之玉璜、玉琮、玉璋、玉圭,各有形制,各有禮義,無一隨意造作。古人造一器、用一物、行一禮,皆與天地秩序、人倫綱常、心性修為相連。器是道的肉身,道是器的靈魂,二者相輔相成,不可須臾離也。

道器合一,器以載道,貫穿整部中國文化史。(Shutterstock)
 

然而近代以降,中西激盪,世局巨變,這一延綿數千年的道器架構,逐漸崩解。為求圖強自救,國人開始向西方學習技術、制度與學術,傳統文化被簡化為「舊」,西方文明被標籤為「新」。在「科學」、「進步」、「現代化」的話語之下,中國傳統被粗暴切割:有用的「器」被保留、被欣賞、被商品化,而支撐其間的「道」──禮樂精神、價值系統、天人觀念、倫理秩序──則被視為落後、封建、不科學,被逐步拋棄。於是,道與器被迫分離。器物成為獨立的審美對象、收藏標的、文化符號,而其原本承載的精神內核,則在時代浪潮中被沖刷殆盡。

重工藝精湛 忽視背後價值

器雖在,道已亡;形猶存,魂已散。最直觀的體現,莫過於今人對文物與古藝術的理解。如今收藏古玉、青銅、陶瓷者日眾,拍賣市場屢創天價,大眾對古物之「美」有目共睹,對其工藝之精湛歎為觀止。但絕大多數人關注的,是材質是否珍稀、品相是否完整、工藝是否驚艷、市場價值幾何,鮮有人深究器物在當年為何而造、用於何種禮儀、承載何種信仰、象徵何種德性。人們津津樂道於古玉的「玻璃光」、戰漢鏤空的「拉絲工」,卻很少思考:這些極致工藝,究竟為何而存在?

一件漢代玉豬握,在今人眼中多是陪葬重器、工藝典範、投資標的,卻少有人知其在古禮之中,象徵生者對亡者安息的祝願,承載「事死如事生」的倫理觀念,更與當時的宇宙觀、生死觀緊密相連。戰漢玉器的玻璃光、游絲毛雕、鏤空拉絲,今人多以技藝視之,讚嘆手工之絕,卻忽視其背後「比德於玉」的精神追求,以及禮制社會下嚴格的等級秩序與信仰體系。

古人琢玉,琢的不只是石,而是德;磨的不是工,而是心。捨道論玉,不過是玩物喪志;捨德論工,終究也只是捨本逐末。人們看到了器的精巧,卻丟失了道的莊嚴;人們追捧古物的價格,卻漠視其背後的文化靈魂。於是古玉只是美玉,青銅只是擺設,碑帖只是字跡,建築只是外觀。傳統器物被剝離了精神,淪為美學裝飾與資產標的,道器之間的聯繫斷裂。這便是現代人面對古典中國最普遍的困境:看得見形,讀不懂神;欣賞其技,不悟其理。器不能載道,文明便無根可依。

紅山文化C形玉龍(作者提供)
 

中國國家博物館所藏之紅山文化C形玉龍,素有「中華第一龍」之譽,乃距今5000至6500年前新石器時代紅山文化之瑰寶。其C型弧線,非匠人隨意為之,實乃遠古先民對天體運行之軌跡、陰陽消長之律動所作的抽象凝練。昔仰觀天象以授農時,實乃蒼生生息之樞紐。先民察日月輪轉、四時更迭,以玉之溫潤擬天地之厚德,借環抱之姿喻元氣之循環往復。此正契合了《易》理「周流六虛,往復不窮」之天道觀。器雖靜默無言,而道已運乎其間;天人相感之機,盡凝於此一玦之間。

慣用西方框架 解讀中國傳統

更深層的隔閡,出現在思想與觀念層面。現代人習慣用一套來自西方的學術框架解讀中國傳統,以哲學、宗教、政治、社會、經濟、科學等現代分科,硬套古典思想體系。於是孔子被說成「政治哲學家」,道家被歸為「自然宗教」,宋明理學被解讀為「唯心主義」,傳統禮制被貼上「階級壓迫」的標籤。我們用西方的邏輯、範疇、價值標尺來衡量中國的歷史與思想,看似科學客觀,實則從一開始便錯位。

中國古典思想從來不是西方式的獨立學科,而是知行合一、道器合一、修身與治國合一的整體系統。《論語》不是哲學論文,而是立身處世的道德教言;《大學》、《中庸》不是抽象理論,而是內聖外王的實踐綱領;中醫不是現代意義的生物醫學,而是天人相應的生命智慧;就連算學、曆法、工藝,也都與陰陽五行、天地秩序相連,不只是純粹的技術層面。當我們用西方分科框架切割傳統,便只能得到碎片化的知識,而無法觸及整體的文化精神。道被解構,器被孤立,古典智慧的生命力隨之消失。

而今,禮樂精神淡化,倫理邊界模糊,節慶只剩娛樂與消費,人際往來強調功利與效率。(Shutterstock)
 

更為遺憾的是,現代人在日常生活中,早已失去對「道」的感知與敬畏。傳統中國以禮為序,以和為貴,以孝悌為人倫之本,以修身為人生起點,以天人合一為終極追求。這些並不是空洞的道德口號,而是落實在飲食、起居、婚喪、節慶、往來、治事之中的生活方式。而今,禮樂精神淡化,倫理邊界模糊,節慶只剩娛樂與消費,人際往來強調功利與效率,修身立德被視為陳腐,心靈信仰被物質追求取代。我們住現代建築,用現代器物,過現代節奏,思維方式、價值判斷、行為邏輯都已徹底現代化、西化,與傳統生活世界形同兩個世界。

器日日新,道日日遠,人與古典中國漸行漸遠。道器分途的最終後果,是文化主體性的失落。當我們只能以西方眼光看傳統,以現代標尺評古人,以收藏價值定文物,便很難建立真正的文化自信。我們一方面驚嘆傳統之偉大,一方面又不自覺地否定其精神價值;一方面宣揚文化復興,一方面又在話語體系中徹底依附西方框架。於是出現種種偏狹論調:有人認為中國古代無哲學、無科學、無理性;有人把傳統禮制等同於專制壓迫;有人把中華文明歸結為權術與倫理的束縛;還有人乾脆把傳統簡化為國潮符號,用商業包裝取代文化內核。這些誤讀,根源都在道器分離──只見器物皮毛,不見文明靈魂。

修文化根脈 復以器觀道

然而,道器從來不應分途,器本就是用來載道的。今日我們要重新連接古典中國,要修復文化根脈,便不能只停留在欣賞古物、背誦經典、消費國潮的層面,更要找回器以載道的精神,推倒橫亙在現代人與古典中國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要跨越這道牆,首先要恢復「以器觀道」的眼光。面對文物與古藝術,不只看其材質、工藝、價格,更要問其禮制功能、精神象徵、時代信仰。看玉而思君子之德,看鼎而思天下秩序,看書法而思心性修養,看建築而思人倫禮序。讓器物重新成為通往精神世界的橋樑,而不是孤立的美學與資產。

其次,要跳出西方話語的束縛,以中國自身的邏輯理解中國傳統。不強行套用西方哲學、社會學、政治學框架解讀經典與歷史,而是回到古典話語本身,理解「仁義禮智信」、「天人合一」、「經世濟民」、「民本仁政」的本來含義,承認中華文明有其獨特的價值系統與思維方式。更重要的是,在日常生活中重拾道的踐行。傳統從來不是書本裏的知識,而是生活裏的實踐。以禮待人,以誠立身,以孝傳家,以敬畏之心對待天地萬物,以平和之心處理人我關係。當道重新回到生活,器便不再只是器,文化便不再只是陳跡,古典中國的精神才會真正復活。

那道牆並非不可逾越。它需要我們放下簡化與偏見,放下功利與浮躁,以虔敬之心回望傳統,以通透之心理解文明。器物有溫度,是因為背後有道的光輝;文明有靈魂,是因為其中有人的精神。當我們重新學會以器觀道、以道馭器,那道看不見的牆便會逐漸消解。我們不僅能讀懂古物、讀懂經典,更能讀懂自己的文化身份與精神根脈。唯有器重返其道,道重歸其器,中華文明的真實面貌才會重現;唯有打通古今隔閡,文化復興才不是一句口號。願我們這一代人,能拆除心頭的牆,連接斷裂的脈,在形而上之道與形而下之器之間,重建一條通往古典中國、也通往未來的精神大道。

作者簡介:

出生於香港,新生代藝評人兼收藏家,為香港絲路文化協會創辦人和聯席主席,主要研究範圍包括美術考古、藝術人類學、跨文化與跨宗教比較研究,以及歷史文獻檔案等領域。早年畢業於香港城市大學並取得文學士學位,後再於北京大學獲法學碩士學位,現為華東師範大學博士候選人。長期工作和居住於上海和香港兩地,曾任職跨國企業高管十多年,並與官方文化機構及私營文化企業長期合作。已發表學術研究文章60餘篇,範圍涵蓋香港本土文化、中國近代史、美術考古和絲綢之路文化藝術交流等相關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