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請絕對反戰和抵抗一切制度的邪惡:《加沙女孩的聲音》

是次突尼西亞導演卡茴華班哈尼亞(Kaouther Ben Hania)揭示了西方主流媒體鮮少提及的對立面,用的是最接近、貼地、半紀錄片式的距離,但這距離又有點疏離。
撰文:曾繁裕 圖片:《加沙女孩的聲音》劇照

俄烏戰爭、美以伊戰爭持續之時,看《加沙女孩的聲音》(The Voice of Hind Rajab,2025)尤其壓抑,因為剪進真實聲帶、按真實事件建立的平民敍事,大概仍以不同形式在世界的隱角上演。而電影聚焦於單一事件的呈現方式,又似乎只是方便觀眾理解的簡單版,比不上現實複雜、密集得多的殘酷。

距離的暴力

因我們遙遠,因我們只接觸到宏大敍事式的新聞報道,往往只有簡化的、二元對立的善惡判斷,乃至近來許多人讚許美軍勇救同伴的軍事行動多於反思戰爭的(無)意義本身。

又因不在殘酷的最前沿,領導人總能發動對自己而言合理的戰爭,讓康德早在200多年前,甫寫畢《論永久和平》(1795)便要自嘲。

這不是英雄電影,現實只有跑程序。
 

是次突尼西亞導演卡茴華班哈尼亞(Kaouther Ben Hania)揭示了西方主流媒體鮮少提及的對立面,用的是最接近、貼地、半紀錄片式的距離,但這距離又有點疏離,因為整部電影把觀眾困在紅新月會的救援熱線中心。事情總完不了,而真實存在過的加沙女孩只有坦克炮火下恐懼的聲音和幾張照片(電影回到現實場景後加插了她的生活片段),消磨常人的耐性。若想有一位超級英雄走出熱線中心外,冒險把女孩救回來?抱歉!這不是英雄電影,現實只有跑程序。

導演把大家困在令人絕望的苦等的空間、也困在制度內,接到求助後,中心人員需要聯絡紅十字會、衛生部、以色列軍方,獲得批准後,又要通過行車路線。不然,即使是救護車,也會因違規而被「合理」地攻擊。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審批的過程本身也可以是種族復仇的過程,讓人只能遠觀高高在上的霸權,乞求它解救近在咫尺的生命,而那生命,觀眾始終無法靠近。最接近的時候,就只有那救護車標誌不斷駛向肇事車輛的時候。

無法身同感受的陰影

說起被困感,《黎巴嫩》(Lebanon,2009)實屬經典,以色列士兵大多時間困於坦克內,只能透過窄小的潛望鏡窺看外面的悲慘世界,他們流血、冒汗、顫抖、驚呼……至少血肉分明,可即可感,但《加沙女孩的聲音》的女孩並不在場,觀眾只知道她與許多親人的屍體在一起卻說他們「睡了」。

如果說代入視角使人能感受戰爭的恐怖的話,疏離使人好累好累,同樣90分鐘左右的影片,彷彿3小時那麼長,無法理解、無法知道的感覺消耗精神,甚至徘徊於思緒,乃至觀影後入夢,繼而厭倦一切……

就像閱讀《安妮日記》(1942-1944),即使能想像安娜如何在納粹佔領地的密室艱苦地度過兩年多,也無法還原她遇害的故事。不知道的,終究不知道。

如史碧娃克認為底層人民無法發聲,非親歷者的導演給女孩的遭遇留白,而非勉強填充因果、煽動情感,替她代言,倒使觀眾感到比面對清清楚楚的無辜更沉重的傷痛。

是次突尼西亞導演卡茴華班哈尼亞(Kaouther Ben Hania)揭示了西方主流媒體鮮少提及的對立面。
 

「義戰」支持者看不到的書包

電影於救護車在批准路線被無理炮擊後仍未結束,鏡頭轉向解封的廢墟、破爛的汽車,以及女孩和家人的屍體(被導演模糊處理),因為不是劇情片部分,不出於場面調度與設計,力度因真實而爆發。

其中,掠過車後座的一幕,可瞥見一個四方、脹滿的書包,很典型、孩子背上後就快快樂樂地上學的那種,我立時想起自己的兒子,便眼淺了。

完場後,有人喊叫“Free Palestine”,有人說「電影只有片面的內容」,有人叫對方「滾回英國、美國」,都是英文,都是殖民者的語言,都有道理,都沒道理。包括我在內,無論有聲無聲,都在平庸之惡中,但不平庸又可以如何?應該選邊站嗎?應該發動另一場「義戰」把不公義壓過去嗎?還是,接受戰爭,接受制度暴力,接受人從來如此,所以悲劇就只能是偶然中的不幸?

作者簡介:

曾繁裕,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研究興趣為現當代中國文學、比較文學、東亞電影及流行文化、批評理論、創意寫作,擔任本地文學雜誌編輯 。

原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本社獲作者及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授權轉載,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