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1月的文章中（暖化加速的因與果：2025年氣候回顧及展望），我們回顧了2025年全球及香港的氣候記錄，並提到著名氣候學家詹姆斯・漢森（James Hansen）大膽的預測：在2027年全球平均氣溫將可能高達+1.7°C，創歷史新高。這個預測當時看似驚人，但隨着2026年3月幾份報告和文章相繼出爐，情況似乎正在朝漢森所描述的方向發展。本期文章將帶大家了解最新的科學進展，以及氣候科學界正在進行的一場影響深遠的辯論。
世界氣象組織警號：地球能量失衡創65年新高
2026年3月23日，世界氣象組織（WMO）在「世界氣象日」發布了《2025年全球氣候狀況》報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發現是：「地球能量失衡」（Earth's Energy Imbalance，簡稱EEI）在2025年達到65年來最高水平（圖一）。
什麼是「地球能量失衡」？簡單來說，就是地球從太陽吸收的能量，減去地球向太空輻射出去的能量。當地球吸入的能量多於輻射出去的能量，地球就會「儲熱」──海洋、陸地、冰川、大氣都會升溫（圖二）。WMO首次將EEI列為官方氣候指標，本身就說明這個數值有多重要。
報告的數字令人警醒
從2000年至2025年，根據海洋熱含量估算，EEI的增加速率達到每十年0.30（±0.1）瓦特／平方米，比此前任何一個相同長度時段都顯著增加（圖三）。根據近年衛星直接測量的結果更高──達到每十年0.44（±0.13）瓦特／平方米。兩種獨立方法──海洋熱含量估算和衛星測量──的結果在誤差範圍內互相吻合，令科學家對這個加速趨勢更有信心。
（世界氣象組織）
WMO報告亦明確指出，EEI的上升由以下幾個主要因素驅動：持續的溫室氣體排放、氣溶膠的減少（包括航運界的減排及東亞地區的改善空氣質量措施）、雲層反射率下降，以及海冰減少等。值得注意的是，WMO首次在官方報告中，明確將「氣溶膠減少」列為全球暖化加速的原因之一。
什麼是氣溶膠？為什麼其減少會令地球變暖？
這裏需要解釋一個重要概念。「氣溶膠」（aerosol）是懸浮在空氣中的微小顆粒，主要來自化石燃料燃燒和工業排放，例如煤電廠和船舶引擎排出的硫化物。這些顆粒有一個「副作用」：它們能夠反射陽光，又可以充當「雲種子」（或稱「雲凝結核」），令雲變得更亮、更多，從而將更多陽光反射回太空，產生冷卻效果。
以往，大量的氣溶膠排放在不知不覺間掩蓋了部分溫室氣體造成的暖化，成爲一層「人造遮陽板」。這就像在一個悶熱的房間裏開了一台小型冷氣機──雖然沒解決根本問題，但暫時感覺涼快一點。
「人造遮陽板」正在消失
我國自2010年代起大力推行「霧霾戰爭」和「藍天保衛戰」，大幅削減工業二氧化硫排放，空氣質素和人民健康顯著改善。國際海事組織（IMO）亦於2020年起嚴格限制船舶燃料的硫含量，從3.5%大幅降至0.5%，降幅達86%。有研究顯示，中國的減排措施令全球額外暖化約0.07°C，而船舶減排也帶來額外約0.04°C的暖化效應。這聽起來數字很小，但對於氣候系統而言，已是不可忽視的推力。更重要的是，有科學家估計，目前仍在大氣中殘餘的氣溶膠，依然為全球抵消了約0.5°C的暖化──一旦這些氣溶膠繼續隨着污染控制而減少，這個「隱藏的暖化」終將完全釋放出來。
漢森的酸性測試：2025年的溫度支持了他的預測
讓我們回到上一期提及的漢森預測：「到2026年下半年，隨着厄爾尼諾現象的發展，預期全球平均氣溫將進一步上升，在2027年出現+1.7°C的全球氣溫新紀錄，這將進一步證實近期全球暖化的加速趨勢」。其實，漢森早在2023年已經與研究團隊發表論文，認為：「自2010年以來氣溶膠排放量的下降，應將1970至2010年全球暖化速率從每十年+0.18°C提升至2010年後至少每十年+0.27°C的速率。因此，根據目前地緣政治引致的溫室氣體排放趨勢，全球暖化在2020年代將超過1.5°C，2050年前將超過2°C」。圖四是該論文所預計的加速暖化（黃色部分）。
為證明他在2023年發表的預測準確，漢森在2025年2月提出一個「酸性測試」（litmus test）：如果他對於暖化加速的理論正確，2025年的全球氣溫應該保持在接近或高於+1.5°C的水平，而不是像以往在厄爾尼諾年後那樣大幅下降。過去的記錄顯示，例如在1998年厄爾尼諾年後，1999年全球降溫約0.3°C；而在 2016年厄爾尼諾年後，2017年全球降溫約0.2°C。
2025年的結果如何呢？根據世界氣象組織最終確認，2025年全球平均氣溫比工業化前水平高出1.43°C──在拉尼娜情況下，降溫幅度僅約0.12°C，遠小於歷史規律。2025年仍然成為有記錄以來第三最暖的年份，與2023年的+1.45°C相約。筆者在圖四加上2023年至2025年的實際全球平均氣溫，可見漢森的暖化加速理論獲得初步支持。
這個結果在科學界意義重大──它表明氣溶膠的減少所帶來的額外暖化，正在抵消部分本應出現的拉尼娜冷卻效應──漢森的「酸性測試」基本上通過了。
科學界大辯論：氣候敏感度是多少？
漢森在2023年發表的研究結果觸發了一場更深層次的辯論。核心問題是：氣候敏感度（Climate Sensitivity）究竟有多高？
「氣候敏感度」指的是，當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加倍時，地球最終將升溫多少度。長期以來，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估計這個數值約為3°C（可能範圍2.5°C至4.0°C）。但漢森及其研究團隊則認為，真實數值應在4.8（±1.2）°C左右──差不多是IPCC估計的一倍半。
這個分歧乍聽之下只是學術爭論，但其實牽涉到一個我們可以直接觀測的數字：地球能量失衡。
道理並不複雜。地球能量失衡（EEI），就是地球「多吸收」的熱量。而這個數字的大小，正好反映出氣候敏感度的高低：如果地球對溫室氣體的反應愈靈敏（即敏感度愈高，例如漢森所說的4.8°C），在同樣已升溫幅度下（例如今天的+1.3°C），地球所積累的「未還熱債」就愈多，能量失衡就愈大。反過來說，如果敏感度較低（例如IPCC所說的3°C），今天的升溫已反映了差不多一半熱量積累，EEI理應較小。
但是，從上述世界氣象組織所公布的數字，EEI在過去60多年間持續上升，而且近年的升速顯著加快，創下65年來的最高水平。這個加速趨勢，正是漢森一直強調的警號。
至於漢森和IPCC的兩個氣候敏感度數值（3°C和4.8°C），哪一個更接近真相，目前仍難以單憑EEI的絕對數值來判斷──因為兩個框架對氣溶膠冷卻強度的估計不同，恰好使兩者的預期值彼此靠近。真正的考驗，在於未來EEI的走勢：若氣溶膠繼續因空氣質素改善而減少，而EEI持續加速上升，漢森的高敏感度理論將愈來愈難以反駁。
這場辯論在科學界仍在進行、尚未有定論，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如果漢森是對的，今天我們已排放的溫室氣體最終會帶來的暖化，遠比我們以為的更多──這就像借了一筆高利債，總有一天要連本帶利地償還。根據目前各國的減排措施，若果氣候敏感度真的高達4.8（±1.2）°C，世紀未的升溫不會「只有」+3°C，而是可能接近+4°C或更高！
2027年：下一個關鍵時刻
漢森在2026年3月20日最新的文章中預測，今年下半年可能出現新的厄爾尼諾現象，並可能在2027年初達到峰值，甚至有可能是一個「超級厄爾尼諾」。如果這個預測成真，漢森預計全球氣溫在2027年有機會高達+1.7°C。筆者在圖四加上漢森這個預測（藍色菱形），可見比他原先的估計範圍（黃色區域）更高。
另一方面，根據歐洲中期天氣預報中心（ECMWF）所提供的「全球溫度趨勢監測」應用程式，利用2026年2月的最新數據，預計全球長期平均氣溫會在2029年2月到達1.5°C的臨界點。ECMWF這個預測與漢森預計全球暖化在2020年代將超過1.5°C的結果不謀而合。筆者將這個預測也放在圖四內，可見ECMWF的預測也落在漢森的預測範圍，再考慮到ECMWF的預測是30年長期平均氣溫，數值會比最新的年平均氣溫為低。
小結
從以上最新的全球暖化情況可見，暖化加速已獲得世界氣象組織確認，著名氣候學者詹姆斯・漢森更預期這個情況將會持續，令全球升溫有機會在2050年前超過+2.0°C！若果他的氣候敏感度理論得到進一步確認，在目前地緣政治引致的溫室氣體排放趨勢下，人類在21世紀下半葉會面對更高的升溫、更強和更多的極端天氣、以及更高的海平面上升。
筆者聽聞IPCC近日討論將第七次評估的工作組報告發表日期從2028年推遲至2029年，部分理由是希望可以提供更多時間給科學家整理數據、發表論文和審核報告。但是，若果2027年的升溫真的如漢森所預測高達+1.7°C，我們是否應該儘早處理暖化加速和氣候敏感度的問題，讓氣候峰會能夠作出基於科學的決定？人類已經就氣候變化這個重大問題討論了超過35年了，我們是否可以承擔繼續等待的高昂代價？
原刊於《PCM》，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