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逝世,魯哀公誄之曰:「旻天不弔,不憖遺一老。」現陳耀南教授逝世,文教界亦皆為失去這位德高望重的學者而感到深切悲痛。
3月8日下午3時17分,收到曾在香港大學修讀中國文學碩士、現任職無線電視鍾志光兄傳來短訊:「剛收到陳教授已經安祥離世,願他離苦得樂,他的精神定會長存於世。」
接着於3月11日上午,收到陳樹渠紀念中學校長、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客座教授招祥麒博士傳來題為〈痛失良師,永憶春風〉的悼念陳教授詩作四首:
其一
忽報寒星墜海垠,天涯涕淚憶音塵。卅年燈火催詩論,萬里江湖損病身。
信有文章驚宇內,空餘謦欬隔秋旻。孤懷耿耿憑誰訴?獨坐深宵慟愴神。
其二
一遇春風德不孤,追懷朗誦識荊初。砭愚張學弘師道,接武蘇門導緒餘。
幾度滄溟勞遠夢,經年函丈慰窮居。如今忍讀治心詠,一字一吟一愴予。
其三
珠海論文困頓時,叮嚀苦勸莫遲疑。平山館裏燈連夜,陸佑堂前夢幾詩。
恩重翻教更轉路,情深終得續殘棋。十年博士尋常事,回首師門涕泗垂。
其四
市樓一別竟何之,仰望南洲雁影遲。主道有情終證主,詩魂無恙永留詩。
宮牆百仞成追憶,桃李千秋繫所思。從此音容嗟隔世,焚香展卷淚如絲。
如果不是恩情深重,如何寫得如此五內沸騰!
陳教授關懷後輩,往往無微不至,令人感激不盡。另一方面,陳教授對朋友亦多所鼓勵。我和陳教授都是1975年入職港大,陳教授年長數歲。
生花妙筆 輕鬆風趣
2020年,拙著《漢字漢語解碼》由香港中華書局出版,承陳教授賜序。拙著收有〈阿二靚湯與赴湯蹈火〉、〈「荷」與「蓮」〉、〈己‧已‧巳〉、〈寺‧持‧侍〉、〈「電」字的下半是什麼?〉、〈又‧右‧佑‧祐‧𠂇‧左‧佐〉、〈志‧識‧誌〉、〈從「讀」字是否從「賣」得聲說起〉、〈敗北與分北〉、〈游‧斿‧遊〉、〈「義」與「誼」〉、〈為什麼「射」字从寸身?〉、〈「尖沙嘴」與「尖沙咀」〉、〈「正字」淺談〉等文章,陳教授把這些文章溶化,以其輕鬆風趣的生花妙筆,寫成拙著序文。
序文云:
有人為喝「阿二靚湯」,不惜「赴湯蹈火」──此湯與彼湯,究竟有何異同?
享受「荷葉飯」,讀賞《愛蓮說》──「荷」之與「蓮」,究竟是二?是一?
「己」、「已」,「巳」──三者酷肖如斯,到底分別何在?是否悉尼近郊名勝「三姊妹」,聯袂移居到華山夏水?
「寺人」是否佛廟之人?
有人見到「神」,為什麼恍如觸「電」?
為什麼有力而在上者保「佑」,而居下在旁者輔「佐」?左翼右派,如何矛盾統一?
《三國志》為何不寫為「誌」?
「羣雌粥粥」──是否一班大媽,競享肉糜,熱鬧喧嘩有如墟集?
南下牧馬的胡人敗「北」,是否「振大漢之天聲」的「龍城飛將」,不把他們逐向東、南、西方,而只驅向翰海、戈壁?
「游」之與「遊」,有無水陸之別?如果「獨上青天覽明月」,又應當用哪一個?
「友誼」之「誼」,講讀為「義」,抑或談說為「宜」,有什麼不同結果?
「矮」之與「射」,都是兩文拼合成字,是不是倉頡或者別位古聖先賢,一不小心而調亂了形意?
北京王大爺,當年還在天子腳下「看到」宦官;廣州陳師奶,昨天又在港珠澳橋上「見到西人」──哪個視覺行為的描述,更合文字本義?
「俗字」與「正體」,如何分辨?「方音」與「異讀」,怎樣處理?
總據《說文》,為什麼會「下筆多礙」?如何可以如《老子》所謂「去甚、去奢、去泰」?
……
序文之末,更承陳教授謬許,一長列排句,謂「精力之沛、用功之勤、觀覽之博、採擇之富、搜羅之備、探本之深、溯源之詳、辨異之明、推理之周、剖析之細、目光之銳、心思之密、化澤之慈、胸襟之廣──讀此書者自能領受,必有同感!」「深入既能淺語,而又以公仁之心,引小歸大;嚴謹且又謙和,而又以輕靈之筆,既莊且諧!謹此拜序,敬希哂教!」推崇備至,實在愧不敢當!

著作等身 充滿智慧
陳教授著作等身,著書逾50本,領域廣泛,包括中國文學、哲學、歷史、文化、宗教,閃耀着智慧的光芒。
「文學批評」是陳教授港大任教的科目之一。他的大作《文鏡與文心》,開頭一篇文章,就是代表作〈中國的三教與文評〉。陳教授說:
創作與批評,雖有可能有自覺與不自覺之別,但都是某種文學信念的實化;兩者互相影響,而又互為因果。『作品』與『作品的研究』,同屬文學;『作者』與『批評者』,同樣具有人的心靈。當然,誰都知道,先有作品,然後有批評;不過這個『然後』,卻是可暫可久。一曲旣畢(或將畢、或未畢),香花或臭蛋隨之,這已經是一種藝術批評;有了文學作品,即興的、隨喜的文學批評,自然也就如影隨形地出現了,不過,人人可以是批評者,卻只有少數人是批評家。『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個人的識鑒,必藉博覽然後提高;『其人旣往,其文克定』,某人的整個風格,以及某種文體或者文風,也必在成熟或接近成熟之後,才有接近全面和成熟的文學批評。所以,『長卿賦不似從人間來』;司馬相如自己,卻只能說:『合纂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迹也。賦家之心,包括宇宙,總覽人物。斯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要到《文心雕龍:詮賦篇》、《文章流別論》,才有系統的、詳明而中肯的論述。再加上後世若干賦話,然後這種亦詩亦文、非詩非文的體制義蘊,然後盡出。
陳教授又說:
西方哲學,正如懷德海(A. WHITEHEAD)所說,曾經長期是柏拉圖思想的註腳;而博識多能、深邃縝密的亞里士多德,則幾乎是西方一切傳統學術的不祧之祖。柏拉圖在想像超奇、藻采瑰麗的《對話錄》中,排斥詩人於他的『理想國』之外:因為詩人善感,而感官所得不過虛幻;騷客多情,而情緒易於淹沒理智。他的高足,『吾愛吾師,吾尤愛眞理』的亞里士多德,在他樸實冷靜、條理周密的《詩論》之中,卻極力替文藝辯解。他強調藝術有自足的標準,而吟詠情性,發散宣洩(CATHARIS),有助於心理和社會的健康。師徒兩人,一攻一守的示範,就成了後此2000多年西方文評的基本動向。不過,據說亞里士多德是比較孤立的:他前後的論者,多數都不以為文藝和道德可以分離。尤其在中世紀,千多年的教會統制文化的時代,一切現世的快樂,似乎都是撒旦的作為;而文藝,一旦鬆弛了戒律清規的羈勒,就必然導致縱慾與犯罪。直到19世紀,浪漫主義者『為藝術而藝術』的呼聲振起,再加上克羅齊學派『觀賞無為』的美學理論,才動搖了傳統的信念。想不到東洋西海,心同理同,這方面也不無相似之處;雖則尚知識、善分析的西方文化傳統,仍然表現在他們的文評特色裏面。
從以上引言中,即可見陳教授之博通中西。接着陳教授有條不紊地談儒、道、佛三家與中國文評,更可見其學問之深厚,與研究之扎實。

開放型知識分子
陳教授的博士論文,以《魏源研究》為題,對近代思想家魏源學問文章進行了全面探討。陳教授非常崇敬魏源,在〈魏源與中國的現代化〉一文,陳教授說:
活躍在道光、咸豐之間學術界的魏源,是中國現代化的前驅。這位「默好深思還自守」的「積感之民」,筆下萬言、胸中千策,發展了經世致用的今文經學,開啟了認識世界的時代風氣。
魏源的時代,是千瘡百孔的滿清帝國,面對覆舟裂岸的西潮的時代。君主專制,加上部族猜嫌、加上八股取士,種種不良制度,造成腐敗的官僚政治、造成「人心寐患」和「人材虛患」這兩大疾痼。廟堂之上,是庸鄙鄉愿的老朽大臣;省府州縣,是貪官猾吏、劣紳莠民的天下。河、漕、鹽、幣等重要內政,無不百病叢生;而弊患癥結,又都在於貪吏奸民以「例」為利,中飽蠹國。至於歷代不斷重現的舊問題,如君主質素漸差、生齒日繁、耕地不足、生產技術停滯……等等,使「治久必亂、合久必分」的老話,又一次獲得驗證;而鴉片走私、洋貨傾銷、白銀外流等新問題,更動搖了整個民生的根本。另一方面,「天朝」之外,因商戰而富強甲天下的殖民帝國,也正在待機而噬。
在暴風雨的前夕,作為四民之首的士大夫,絕大多數仍然醉生夢死。他們或者陷溺於科名利祿之場,或者附庸於乾嘉考據之幟,抱小忘大,「萬馬齊瘖」。不過,少數前識而有志之士,已經漸漸努力破傳注的囚籠,求經訓的大意,於是宋學復振,而今文經學也繼之而起。魏源和他的好友龔自珍,都上承莊(存與)劉(逢祿),大張「以經術為治術」之風,又潛心佛學、重視西北以至域外地理,下啟晚清學術的新風氣。定盦用公羊義譏評時政、鼓吹革新;默深則以《默觚》發揚用《詩三百篇》諫世之旨,以《海國圖志》、《元史新編》擴充《尙書:禹貢》之學;而他一切成大效而具遠見的治河、理漕、行鹽、更幣等政務主張,又都是《周易》、《老子》變通復運的哲學、和公羊家、法家更世變制精神的實化。晚年的「菩薩戒弟子魏承貫」,雙修禪淨,仍然重視貫通儒佛,以救眾生,拯亂世。「經」的全體大用,到了魏源,可說是充廣至極了。龔定盦稱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綜一代典成一家言」,實在並非虛美。他主張變古便民,使「王道」與「富強」合一,具道法二家之長而不失儒學之本,饒有荀子的勝處。最為人稱道的,是他面對3000年未有的大時代,「直將周孔書,不囿禹州講」,呼籲時人了解世界、變法圖強、道器並重;以至「師夷之長技以制夷」口號的提出、民主共和的憧憬、氣運循環的信仰,商戰價值的重估等等,對後來講新學新政的志士,特别是湘楚人物,有很大的影響,共同軔發了中國的現代化。
中國、以至許多其他國家的現代化,都可以說是西方國家殖民侵略的反響。「大秦海西,諸戎所巢;維利維威,實懷泮鴞」;他們挾着工業革命的果實──利炮堅船,以上帝的寵兒自居,以「白人的重責」(Whitemen's burden)自負,「四海之內,其帆檣無不到;凡有土有人之處,無不睥睨相度,思朘削其精華」。於是,警醒起來的各地民族,尤其是曾經強盛過的文明古國,就都或先或後地自新自強,為擺脫亡國滅種的命運而奮鬥。顯而易見的科技器物,固然力求追上當代的最高標準;即使財富與權力的產生與分配、藝文哲教的標準與價值,也都不免與那些富強國家多所比較,甚至認同。再加上進化理論的深入人心,交通貿易的頻繁發達,更使人泛濫一切地追求日新又新,自覺或不自覺地加強對西方的向慕。這種近代以來世界性的、離「古典」而就「現代」的文化運動,就是我們耳熟能詳的「現代化」。「現代化」當然比「西化」更令人心悅誠服:因為它包涵了較多的「自主」與「選擇」,對「傳統」也有較多的尊重。事實上,「凡新必好,凡西必真」的大前提,邏輯上固然謬妄──因為宗教、道德、文藝之類,就並非進化論所能規範──而且也忽視了一個重要事實,就是:完全抹煞了自信自尊,離棄了民族文化根基,一個民族也不能真正進步。「風氣日開、智慧日出,方見東海之民,猶西海之民」,這才是國族現代化應有的豪情勝概。
現代化的努力,原動於「見賢思齊」的比較,產生於「國族中心」困局的解除,和本身的世界地位的真正認識。就以中國來說,傳統的士大夫,每每「徒知侈張中華,未覩瀛寰之大」;「沿習不察、積非成是;始於士大夫不討掌故,道聽塗說,其究至貽誤家國」!鴉片戰爭前夕,李兆洛、林則徐、姚瑩等一班先覺之士,早已為此而疾首蹙額。空前的敗辱以後,林則徐的知己、一度佐幕裕謙的魏源,更感到亡羊補牢、「開拓萬古心胸」的迫切需要。於是,他受林氏之託,以林氏《四洲志》為底本,以西人圖書為主幹,旁蒐博采,參以中土著述,編成《海國圖志》──這是第一套當代世界史地科技知識的百科全書、中國現代化的劃時代文獻!在書中,魏源提出「善師四夷者,能制四夷;不善師外夷者,外夷制之」的警告,特別呼籲重振《周易》開物成務、道器並重的人文精神,以濟民利國。他後來更補充:海夷的長技,利炮堅船之外,養兵練兵之法,以至聯邦總統之制,都大有勝處,聲華文物,應當以域外友人視之,而不再是傳統的蠻夷戎狄了。
最後,陳教授說:
當然,限於時代和遭際,魏源不可能全面而澈底地挖出舊病根,指出新方向。譬如:他對當時西方,尤其是英國的富強,自然非常重視,所以《海國圖志》全書,實在以西歐英吉利為中心;但對西方崇智尚力的文化根源,英國先進的育才和民主制度,魏源以後的人,自然有更大的機會超越他的認識。又如:他痛心疾首於當世的官僚政治,對美國式的聯邦共和,深感神往;但對我國自秦漢以來,從未合理解決、而流毒日深的『君權』產生與轉移問題,以至當世滿清部族政權的狹隘、封閉本質,這些中國現代化的主要障礙,都似乎沒有深切的論到。凡此諸端,就有待後人的努力了。
跟魏源一樣,陳教授是開放型知識分子。他對古今文化、思想、道德、教育、政治、語文,都有敏銳深入、通達持平的見解。
陳教授最喜歡跟魏源同一時代龔定盦的詩:
九州生氣恃風雷,
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
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們希望,炎黃子孫中,有更多像陳教授般的傑出人才,以風範、以言論、以發明,造福中華,貢獻萬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