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生人都要破地獄的經濟篇

金融市場每天都在把你的「捨不得」變成一個可以報價的東西。你不賣,是因為你把它當成你的一部分。你不買,是因為你不願意用現金承認它值那個價。
圖片:破地獄Facebook

電影《破地獄》最有感染力的地方,是它把「生離死別」這件事,從先人的視覺拉回到生人的身上。你以為要處理的是逝者,其實要破的,是你對「擁有」的執念、對「失去」的抗拒、還有那套自以為理性,實際上卻是不自覺地非常情緒化的思考偏執。

生命何價 你是否看見它

看完《破》,我不期然想起諾獎學人李察・泰勒(Richard Thaler)的Misbehaving。泰勒在第二章一開場說他研究生論文的題目,是The Value of a Life,在重讀之下,我想到,為生人「破地獄」原來也是一門經濟學。

當中,泰勒借用 Schelling 的經典對照指出,人們會為「可辨識的生命」(六歲女孩)落淚掏錢,卻很難為「統計生命」(醫院沒錢、人手不足)動心寫支票。於是「生命的價值」在公共決策裏顯得冷冰冰,但在私人的語境裏卻容易炙熱得令人產生一時的衝動。你若把它放進《破地獄》的情境,就會明白很多「哈囉文」的執着也許並不是禮數,而是需要某個人以某種方式被「看見」,被「確認」曾經存在。

書中這部分的真正的主角是「擁有者效應」(the endowment effect)。泰勒用幾個極其生活化的案例,展示同一個怪相:我們對已經擁有的東西,會抬高它的價值,抬到連自己都無法自圓其說。最精準的版本,是他在談「願付價格」與「願收價格」時提出的矛盾。

這是對同一個「死亡風險」系數的微小變化的不同對價:在流感肆虐的環境中,若已經「中招」,人們只願意付相對少的錢去買藥;但他尚未中招,要從他手中買走那疫苗的話,他就會開天價。死亡的價值,原來是可變的,至少在我們的心理帳本上是如此。這就是擁有者效應在最極端的版本。你以為你在談錢,其實你在談「我的安全感」。因為後者在心理上不是交易,而是割讓。

放回《破地獄》,生者最難破的地獄,常常不是悲傷,而是「擁有」的幻覺。
 

擁有者效應:別把你擁有過估得太高

泰勒還用紅酒的故事補了一把。一位經濟學家收藏的酒,市場願意出高價買,他卻既不賣,也不願意花同樣的錢再買一瓶。他會願意喝掉一瓶酒,其實等同放棄一筆可轉賣的收入,但人對「放棄賣出的機會」遠不如對「掏錢付款」敏感,因為機會成本是抽象而含糊的。

放回《破地獄》,生者最難破的地獄,常常不是悲傷,而是「擁有」的幻覺。你曾經擁有的關係,你曾經擁有一種日常。當它消失,你不是只失去了一段關係,你還失去了一段被你視為理所當然的「財產」。而人對財產的直覺反應,往往是高估,然後死守。

金融市場每天都在把你的「捨不得」變成一個可以報價的東西。你不賣,是因為你把它當成你的一部分。你不買,是因為你不願意用現金承認它值那個價。「價值」看似客觀,其實到最後仍然繞回兩個字:感覺。

把曾經擁有的這份感覺放下,也許就是生人要破的地獄之一。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艾雲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