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曾繁裕:哀而不傷、樂而不淫的《夜王》

《夜王》由首作《毒舌大狀》(2023)大破票房紀錄的吳煒倫執導。片商表示,這電影原本的確想透過越界來呈現真實,但出於參與藝人的形象和意願,以及賀歲檔的需要,最終拍成「少年以上、十八禁未滿」的版本。
撰文:曾繁裕 圖片:安樂影片Facebook

在《論語.八佾篇》中,孔子如此評論「關關雎鳩」之篇:「哀而不傷,樂而不淫」。與今人情色文學中的露骨露肉相比,「好逑淑女」尋常不過,毫無辯護的需要。

倫理標準因時而易,隨着產業低迷,電影人似乎較前「保守」。幽默盞鬼、若隱若現、兼顧劇情的港式鹹片非因有歪風氣而買少見少,曾經聲勢浩大的《3D肉蒲團之極樂寶鑑》(2011)、《一路向西》(2012)、《豪情3D》(2014)已成絕響,大概求穩已成了基本製作策略。

首作《毒舌大狀》(2023)大破票房紀錄的吳煒倫是次執導的《夜王》走擦邊球風,以香港風光一時的夜總會為主題,合理地建構「美貌+性感+排場」這一噱頭,雖配以親近大眾的喜劇風格,但只要跑偏一點,就是《一路向西》的選妃格局,可透過大量物化女性、刻意的性愛場面來刺激男性荷爾蒙,繼而兌換聲浪和票房。

然而,片商表示,這電影原本的確想透過越界來呈現真實,但出於參與藝人的形象和意願,以及賀歲檔的需要,最終拍成「少年以上、十八禁未滿」的版本。從其淵源,可感覺原意也不在於「賣肉」,而是想記存消失中的本地文化,同時折射香港電影工業的夕陽。年老會色衰,但絕處可逢生,逢生卻又不等於復甦,而結局所示的轉型,雖未至等於香港電影可因頑強鬥志而再拾光輝,又或必須轉向短影音、微電影、串流等流行方向,但至少警示電影人需敢於放棄過去的成功經驗、成功方式,擁抱新趨勢乃至創造新機遇。

廖子妤在《夜王》中的魅幻演出,又讓人想起《半支煙》(1999)最後才登場的舞小姐阿南(舒淇飾)。
 

變動中無以自適

按此,《夜王》是矛盾的。友人說,從劇中的黃丹妮可看到她在《梅艷芳》(2021)的影子,那傳記電影是疫情後期因懷舊而大賣的第一聲響,而我卻不經意看出《飯戲攻心》(2022)的味道。

同為黃子華主演的電影,他跟廖子妤由母子演到情人,兩者同在主線之外(分別為家庭倫理爭議和夜總會經營困局),流露香港人在變動中無以自適的心態,出於必然消逝而永無法在想望的時刻並存的、具強烈情感價值的模糊關係。而廖子妤在《夜王》中的魅幻演出,又讓人想起《半支煙》(1999)最後才登場的舞小姐阿南(舒淇飾),因而慨歎最底層最微小的角色,也可依戀最美好的身影,那縱然或因懷緬而誇張了千百倍,但始終因回顧的衝動而不熄。

現實愈骨感,重燃那半支煙的衝動愈強烈,欲捨而不捨因而成為《夜王》的內循環,以致觀眾在笑聲中依稀感覺但接受形式上的熟悉和俗套,又在刻意營造的表面樂觀中,容許自己不感悲傷。

如歡哥(黃子華飾)所言:「好多人以為啲客係落嚟攞錢玩女人,「疏li」(sorry),佢哋係俾錢買尊嚴。」觀眾入場,除了出於觀賞目的之外,大概也在尋求慰藉和自尊。
 

有人情才有價值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人工智能技術正衝擊傳統電影手作乃至常人工作的方方面面、及至人類將集體地無用之際,《夜王》高舉的尊嚴與人情,似乎正正對愈趨反智的工具理性意識發出抗議。

一方面,V姐(鄭秀文飾)在開局時抱持的「邊個業績好,邊個留低」的商業立場,最終折衷為既以客為本又照顧僱員需要的人本精神。另一方面,站在既是消費者又是馬克思所謂「生產者兼再生產者」的觀眾方面,實在亟需摒棄「誰有錢誰正確」的生存焦慮,逃回最理想但無以改變現狀的人情邏輯,如歡哥(黃子華飾)所言:「好多人以為啲客係落嚟攞錢玩女人,「疏li」(sorry),佢哋係畀錢買尊嚴。」

觀眾入場,除了出於觀賞目的之外,大概也在尋求慰藉和自尊。在愈來愈內卷的時勢,這也許是近年四字問題電影流於小眾而正能量說教式、大快人心式和炒作熟悉感式電影——雖較淺薄但相對地賣座的原因。

「唔講感情,你點留得住啲人啊?當返佢哋係個人,佢哋開心啲,調返轉頭,佢哋咪同你搏囉!」機械人和人工智能公司老闆不會把人「當返係個人」,但正如這愈寫愈離題的評論不會出自思辯嚴謹、目中無讀者的AI之手,才稍有價值,香港電影也需「調返轉頭」,方能夜夜笙歌,電影人如此,觀眾亦然。

作者簡介:

曾繁裕,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研究興趣為現當代中國文學、比較文學、東亞電影及流行文化、批評理論、創意寫作,擔任本地文學雜誌編輯 。

原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本社獲作者及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授權轉載,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