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下任美聯儲主席將如何帶領美聯儲?

結合當前美國的政治經濟背景,市場對具有鷹派聲望的沃什提名為美聯儲主席的積極反應是個很好的開始,但是沃什想要真正重振美元和聯儲的信用,顯然還需要有真正細緻可行的政策安排來實現其主張。

1月30日,凱文.沃什被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名為下一任美聯儲主席候選人。沃什的提名既是針對重商主義經濟政策的自然回應,也是對市場對特朗普激進政策負面反饋的安撫。沃什提出的包括縮表在內的改革方案一方面希望激活美聯儲的長期效能,一方面也兼顧在迅速降低利率的同時,平息市場對激進且具有通脹傾向的貨幣政策的擔憂。

就長期而言,沃什在金融監管與制度設計方面可能發揮相當影響力,並重塑美聯儲的決策方式與職能構架。然而,其在短期激進下調聯邦基金利率的同時迅速拋售長期債券提升期限溢價的策略缺乏細節。考慮到當前美聯儲的貨幣政策框架和FOMC的集體決策機制,執行起來恐怕有較大挑戰。

沃什提名的政治背景

提名凱文.沃什擔任美聯儲主席,其實是特朗普政府針對美國主權債務質量持續惡化、以及美元國際儲備地位逐步削弱,採取的一項精準政策應對。此前,美國接連經歷了包括格陵蘭島事件在內的多起地緣政治事件,激進的國內執法等一系列政策後,主權信用利差明顯走闊,這預示着國債市場的脆弱性。這跟2022年英國特拉斯政府出台大規模減稅方案,引發債市危機,有着一定的相似之處。

在此背景下,特朗普選擇沃什,正是把他當作一個「公信力錨點」。通過委任一位具備深厚機構背景且與總統關係緊密的鷹派人物,特朗普意圖為自己爭取降息空間,同時避免期限利差出現無序跳升。

沃什的提名本質上是現任政府面對當前政治局勢的防禦性動作。特朗普的「MAGA」經濟議程已導致參議院共和黨聯盟出現裂痕,使其面臨在2026年中期選舉前淪為「跛腳鴨」政府的風險。此前政府預算法案談判中,參議院共和黨人違背白宮意願與民主黨達成協議,限制行政權力以避免政府停擺,這一動向表明白宮已無法再指望國會為其非傳統政策背書。再加上市場和盟友對特朗普過激關稅、威脅盟友等行為的深層疑慮,參議院共和黨人已不再是特朗普的「保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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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什在此刻成為特朗普政府的一道政治「防火牆」。
(美國政府網)
 

白宮內部的民調數據同樣令人警覺。近期在共和黨籌款峰會上流出的秘密錄音顯示,參議員特德.克魯茲直言不諱地警告特朗普:如果無法有效遏制通脹和行政政策帶來的劇烈波動,共和黨將在2026年11月的中期選舉中遭遇「血洗」。克魯茲特別指出,一旦失去國會控制權,總統將面臨「每周一次的彈劾」威脅。

面對這種黨內高層公開表達的深層憂慮,穩定金融市場已成為白宮的首要任務。提名凱文.沃什──這位深受參議院銀行委員會建制派青睞、帶有鮮明「列根式」保守色彩的人物──正是為了安撫債市那些對財政失控高度敏感、隨時拋售美債推高長期收益率的投資者,同時也安撫黨內建制派的不滿。

沃什在此刻成為特朗普政府的一道政治「防火牆」:他作為前美聯儲理事、危機處理經驗豐富,既有深厚的機構信譽,又能贏得溫和派共和黨人乃至部分中間派民主黨的支持,從而幫助白宮擺脫收益率飆升與政治資本崩盤的「特拉斯式」困境。

沃什被提名之後,國際金融市場出現明顯波動,美元信用有出現改善的跡象。不僅僅美元指數大幅反彈,截至2月5日,美元指數相對1月底反彈了近1%;金價也一度出現了大幅下跌。1月底至2月初,金價從歷史高點約5600美元/盎司附近暴跌超20%,而比特幣同樣從2月初的7.3萬美元高點快速回落,2月5日甚至短暫觸及6.1萬美元以下,跌幅一度達到15%左右。

沃什強調:美聯儲應是「最後貸款人」,而非「第一監管人」。(Shutterstock)
 

沃什的政策框架

沃什主張的核心政策在於重新界定美聯儲的職能邊界:將央行角色嚴格收縮至價格穩定與提供緊急流動性兩大核心職能。他明確反對將量化寬松(QE)常態化用於應對常規市場波動,認為當前的QE已非中性穩定器,而是一種逆向財富再分配機制──將購買力從主要持有現金的薪資階層轉移至受益於股市與房地產通脹的資產持有者。這種帶有民粹色彩的批判,使其與特朗普政府的選民基礎高度契合。他們共同視貨幣永久擴張為對勞動階層的系統性貶值,因此沃什能將美聯儲縮表(QT)重新定義為一項「親工人」政策。

為實現這一轉型且避免引發通縮衝擊,沃什提出現代版「美聯儲-財政部協議」,旨在同步美聯儲縮表與財政部債務發行節奏。核心組合是「槓鈴策略」:短端激進下調聯邦基金利率,降低政府付息負擔並刺激投資──也客觀上滿足了特朗普的要求;長端加速SOMA(系統公開市場賬戶)持倉減持、修復並抬升期限溢價,維持貨幣政策總體的穩定。

在貨幣政策之外,沃什主張戰略性下放美聯儲的擴張性監管職責,將主要銀行監管能力移交給貨幣監理署(OCC)和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具體包括:剝離美聯儲作為銀行業「反壟斷監管者」的角色;將第19條並購審批中的「公共利益」主觀判定、CCAR(綜合資本分析與審查)的定性失敗判定等,移交OCC;將「生前遺囑」(Title I有序破產方案)的可信度評估移交FDIC。因此將使美聯儲擺脫銀行監管中的政治磨損,這確保了央行不再因微觀管理單個資產負債表而分散了其核心宏觀職責。

美聯儲當前的「職能分散」源於2008年後《巴塞爾協議III》及後續「終局」提案,將央行轉變為全球超級監管者,痴迷於氣候風險、ESG指標等非貨幣性主觀判斷,常導致監管收緊與貨幣寬鬆政策衝突。透過將資本充足率設定權等交還OCC,沃什意在拆除這些已成為國會行政替代品的監管工具。

此外,他主張強制恢復銀行間私人融資網絡。危機後美聯儲的超常監管角色與永久流動性提供者身份相結合,創造出高度依賴央行批准的「被囚禁」銀行業。沃什計劃激進縮減資產負債表,不僅針對QE到期資產,還包括逆回購(RRP)和過剩準備金的結構性清除。透過排乾過量「流動性」,迫使銀行回歸基於私人信用評估的相互借貸,而非央行指令的相互借貸。他強調:美聯儲應是「最後貸款人」,而非「第一監管人」。

沃什長期視菲利普斯曲線為「1978年的過時模型」,完全不適用於技術驅動型經濟。(
Wikimedia Commons)
沃什長期視菲利普斯曲線為「1978年的過時模型」,完全不適用於技術驅動型經濟。
(Wikimedia Commons)
 

最後,這一「沃什轉向」要求美聯儲徹底告別疫情前主導的那些滯後的經濟模型。在非農就業數據頻繁出現單向、大規模修正的環境下,這些官方統計已不足以支撐實時、可靠的決策。沃什主張優先參考「一線」實時數據,如大宗商品指數、信用利差、全球資本流動等市場訊號,而非依賴菲利普斯曲線平滑處理後的理論輸出。

沃什長期視菲利普斯曲線為「1978年的過時模型」,完全不適用於技術驅動型經濟。即使現任主席鮑威爾也曾在疫情前稱,該曲線關係已弱化為「微弱的心跳」;後疫情時代,它更是趨於平直。對於沃什來說,「AI未來」代表一場真正的生產力繁榮:AI將創造豐饒、允許經濟實現強勁增長、低失業率,而毋需引發「工資-價格螺旋」式的通脹。

除了對部分數據點和菲利普斯曲線的批判,沃什對自然利率(r*)和非加速通脹失業率(NAIRU)等概念持強烈懷疑態度──他稱這些為不可觀測、虛構的「幻象」。在他看來,將政策錨定在這些隱形基準上,不過是為美聯儲的「貨幣主宰」提供藉口:在忽視現實貨幣供應擴張的同時,轉向不透明的黑箱動態隨機一般均衡模型(DSGE)。

這種懷疑還延伸到美聯儲的監管框架,特別是當前的壓力測試體系。沃什認為這些測試本質上是過度指令性的「勾選式」流程,一方面抑制銀行貸款能力,另一方面製造虛假的安全感。他主張從模擬的、回顧性模型轉向「基於結果」的監管和更高的資本標準,更多依靠市場紀律而非官僚預測。這種「市場即模型」的轉變,確保美聯儲對當下真實經濟做出反應,而不是對三個月前由過時模型估算出的經濟滯後響應。

這一轉型已在現任理事會中獲得日益公開的支持。多位理事公開承認,後疫情時代徹底暴露了傳統預測工具的脆弱性。沃什的「活數據」轉向與其說是顛覆,不如說是對當前決策困境的務實回應。

甚至鮑威爾本人在近期會議紀要中,也對就業、生產力等核心指標的持續性、大規模修正表達了嚴重關切。這些數據在初值發布數月後仍面臨單向劇烈調整,單純依賴它們已多次導致政策明顯滯後。因此,沃什倡導的範式轉移,正從邊緣觀點逐步演變為機構內部的共識:透過優先捕捉實時市場訊號而非高波動、易修正的統計模型,美聯儲才能擺脫「依賴滯後數據」的陷阱,對真實經濟環境做出更精準、及時的反應。

美國財長貝森特也明確表示,美聯儲可能需要長達一年的時間來做出有關其資產負債表的決策。
(貝森特X)
 

沃什的挑戰

就筆者看來,沃什的設想確實在宏大敘事上符合美國經濟需要「脫需向實」、降低貧富分化的主張;似乎也能在滿足總統短期快速降息要求的同時,繼續對美元信用進行支撐,但是他並未提供具體的實施細節。考慮到當下的美國貨幣政策框架和決策機制的安排,筆者以為許多主張的實際執行恐怕有不小挑戰。

首先,直接收縮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的空間有限,恐怕不足以對衝短期激進降息的影響。雖然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因為量化寬松等因素的影響大幅擴張,但是聯儲轉向充裕準備金制度、美國金融監管要求變化、回購市場發展等因素使得美國金融體系對準備金的需求大幅上升也是聯儲資產負債表規模上升的重要因素。

而2022年6月到2025年11月,美聯儲已經通過第二輪量化緊縮(QT2)大幅降低了其資產負債表規模約3.3萬億美元;當前資產負債表已經和市場對準備金的需求基本匹配,繼續收縮可能造成流動性風險。事實上,2025年12月FOMC例會要求從12月12日開始實施準備金管理購買(RMP),首月規模為400億美元,一定程度是為滿足金融體系對準備金的需求重新擴張資產負債表。

其次,若沃什想要通過金融監管改革恢復私人信用評估的相互借貸,降低體系對準備金的需要,確實可以為聯儲帶來更大的縮表空間;然而,監管改革、回購市場交易安排的改變等可能需要時間,未必可以匹配特朗普希望看到的快速降息。2月9日,美國財長貝森特也明確表示,美聯儲可能需要長達一年的時間來做出有關其資產負債表的決策。

第三,即使大量拋售長期債券實現了收縮資產負債表,同時也通過降息實施對衝,美國長期國債的利率和金融條件都保持穩定,特朗普的訴求──透過降息刺激經濟並降低政府利息支出──也完全沒有得到滿足。同時,純粹從貨幣政策的傳導機制來看,在充裕準備金制度下,資產負債表工具和利率工具都可以對收益率曲線產生影響,其作用高度類似。兩種工具都不具備解決美國經濟「脫實向虛」問題的能力。

最後,美國貨幣政策的決策機制也將限制沃什主張的落實。根據《聯邦儲備法》,主席在決定利率路徑和美聯儲資產負債表調整的的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中,僅擁有12名有投票權的成員中的一票。這意味着,美聯儲主席完全可能被5位地區聯儲主席和6位理事構成的聯盟投票否決。此外,目前的理事會仍由前任政府任命的官員(如庫克、巴爾、傑斐遜及鮑威爾)主導,沃什的非傳統議程和激進降息縮表的觀點也可能短期難以落實。

結合當前美國的政治經濟背景,市場對具有鷹派聲望的沃什提名為美聯儲主席的積極反應是個很好的開始,但是沃什想要真正重振美元和聯儲的信用,顯然還需要有真正細緻可行的政策安排來實現其主張。

原刊於《沈建光博士宏觀研究》,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沈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