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初夏，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阿咩竟是遍體生涼、雙腳重如鉛墜，艱難地一步步邁向東區商業大廈。很快就要跟波士頓大哥天龍見面了，會有什麼結果？阿咩心裏萬分忐忑。這是啥回事？原來阿咩一手創辦的時代電腦公司經營不善，出現了狀況，面臨倒閉。時代股董曾禮賢、劉俊英急得猶如鑊上螞蟻，不知所措。正是這時候，另一名時代股董黃炳輝拉進了綽號天龍的洪門大哥，聽說是波士頓致公堂成員，曾捲入波士頓唐人街血案，成為國際通緝犯，潛逃來港避難。
說起來，這位天龍我曾有一面之緣。80年代初，波士頓一位江湖人物到了香港，想投資拍電影，陳惠敏引我去見面。江湖人物身形矮小，動作靈活，酷愛賭錢，人稱骰仔雄，身邊跟着一位漢子，身形比他高，衣着講究，腕錶金光閃閃，指頭套着刺眼的巨型鑽戒，氣派十足。
骰仔雄介紹：「這位是天龍哥，我的好兄弟，在三藩市、波士頓唐人街，無人不識。」天龍話不多，很有氣派。飯後，一行人找樂子，去了帆船酒店地庫私人會所賭錢。骰仔雄、天龍玩廿一點，出手大，每注逾萬，賭得興高釆烈，久久不肯走。我跟惠敏不感興趣，看了一會，便托詞離開，從此就沒再見過。
時代股董正當人家，當然不願跟這等江湖人物合作，同黃炳輝鬧得不大愉快，知道黃炳輝以前跟隨阿咩做事，就拜託阿咩去找黃炳輝談談，希望他打消主意。阿咩問黃炳輝：「為什麼要找天龍入股？」黃炳輝理直氣壯回答：「公司沒錢，要關門了，當然要引入新股東救亡！」
「可他是黑社會呀？」阿咩不以為然。「No, No, No!」黃炳輝大搖其頭：「他是洪門中人，阿咩，你知道孫中山也曾經是洪門門生呀！那有什麼關係？」
阿咩堅持兄弟們不願跟江湖人物合作。黃炳輝手一攤「哪沒問題，退股好了。如果不想退股而又諸多意見，那麼即使遠走澳洲，安全我也無法保障！」阿咩簡直不相信眼前的黃炳輝，就是當年跟隨他一起編輯《青年樂園》的好夥伴。人會變，他有些少失望。曾禮賢有自己公司上市，退股回澳洲。劉俊英因先前不肯退股，黃炳輝藉詞扣住他7萬元工資不發。劉俊英怕跟江湖人物周旋，就請他和黃炳輝一起找天龍談判。
阿咩一生人，義字當頭，雖千萬人，吾往矣！於是就有了文首直闖東區商業大廈的描述。在大廈大堂等候升降機時，劉俊英輕聲說：「阿咩哥，你不用怕，我舅父是律師樓師爺，已召集了一班人馬在樓下，他們手上有槍，一有事時就會衝上來幫你！」阿咩一聽，大驚失色（萬一談不攏，豈不兵戎相見，流血收場？）轉念一想（罷了！既來之則安之，一於朝前衝！）
獨闖龍潭 堅如磐石
一步一驚心，終於走進天龍的辦公室。天龍端坐大班椅上，背後站着兩位穿黑西裝的彪形大漢，神情肅穆。阿咩吸了口氣，冷靜地開口道「天龍哥，可否請你兩位兄弟先出去，我們好好談談！」天龍擺擺手，兩名大漢隨即離去，劉俊英、黃炳輝亦相繼離開辦公室，留下阿咩跟天龍單對單談判 。
阿咩在商場打滾有時，處理現場狀況別有一手，淡淡的說：「天龍哥，黃炳輝以前是我的兄弟，他現在跟你做事，沒問題。不過，大家出來做事義字先行，我和他兄弟一場，現在要散夥了，好聚好散，劉俊英說如果今天拿不回他的薪水，他的那班朋友就要持槍衝上來。」
天龍冷冷回道「怕什麼，我們也有刀！」阿咩說「你們要決鬥，跟我無關。當年我們幾兄弟搞時代、無非是想賺點錢，做些有意義的事，從沒想過為了錢要兄弟相殘，天龍哥，我真的很痛心。再說，金龍飯店賺了那麼多錢，區區幾萬元，對你來說只是個小數目吧！」
天龍淡淡一笑：「楊先生，我也聽過你大名，入過赤柱、跟大陸關係很好！」「對呀，天龍大哥，我16歲便坐過英國人的政治監，金龍飯店是我一手搞出來的，時代電腦我也是創始股東，一路和大陸政府有很好關係。天龍哥，你現在掌控了時代電腦五成一股權，但公司在金龍飯店只佔股四成，沒有話事權，一切都操控在大陸政府手上，金龍弄得太難看，上面追查起來，港方股份隨時會變成一叠廢紙！」
天龍想了想、便喚黃炳輝進來，叮囑道：「阿黃，你開張票，把錢還給那個姓劉的，叫他退股走！」阿咩一聽，如釋重負：「多謝天龍哥俾面，了結我兩位兄弟的恩怨，我立即通知劉俊英叫樓下那幫人離開，我們當從沒有事發生過！」
別少看這場談判，其實充滿危險，阿咩機智精靈、軟硬兼施，既給予天龍面子，自己又不失身份，這樣才能把一場可能發生的暴力衝突事件，消弭於無形。這趟事件後，阿咩心淡了，一分時代股份也沒拿，徹徹底底的跟時代脫離了關係。可他從沒後悔參與這場談判，對他來說友誼重於一切。
原刊於《亞洲週刊》，作者授權本社轉載。
作者簡介：
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綫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