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從限制到賦能:香港在數碼時代如何守護青少年的身心健康?

香港應審慎檢視海外限制性政策的成效,同時更應投放資源於培養青少年的「數碼韌性」與「數碼智慧」,讓他們不只成為數碼原住民,更成為能夠批判、反思及保護自己的數碼公民。
合撰:馮應謙

近年,社交媒體對青少年身心發展的影響成為全球公共政策的焦點。澳洲於2025年底正式實施「16歲以下禁用主要社交平台」的政策,引起國際廣泛討論。法國、英國及美國部分州份亦正研究或推行類似措施。面對這股全球趨勢,香港是否應該跟隨?還是應該走出自己的道路?

本文主張:香港應審慎檢視海外限制性政策的成效,同時更應投放資源於培養青少年的「數碼韌性」與「數碼智慧」,讓他們不只成為數碼原住民,更成為能夠批判、反思及保護自己的數碼公民。

限制政策值得參考 不能盲目複製

社交媒體已深度融入青少年的日常生活。多國研究顯示,在10至15歲的青少年中,超過九成每天都會使用社交平台,其中超過七成曾接觸過有害內容,包括網絡欺凌、誤信虛假資訊、因過度比較而引發的焦慮,以及沉迷等風險。這些潛在風險亦成為澳洲等國家推行嚴格監管措施的主要原因。然而,限制措施是否等同於有效保護?這正是香港亟需深入思考的課題。

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的政策表面上雖然簡單直接,但實際上涉及多個需審慎考量的層面,包括:青少年是否會轉向監管更鬆散的平台、政策是否會削弱家庭及學校的引導作用、政策是否加劇數碼鴻溝,以及年齡驗證機制是否會帶來更嚴重的私隱風險等。因此,限制措施並非不可行,但不能僅依賴限制本身。

理解使用社媒動機比限制重要

在討論香港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的實際情況之前,我們必須首先理解一個重要前提:青少年之所以使用不同平台,其實是為了滿足多方面的發展需要,包括身份探索、同儕連結、娛樂、資訊獲取及情緒調節等。

國際研究指出,社交媒體之所以對青少年具有強大吸引力,並非單純因為娛樂性,而是因為平台功能切合青少年在成長階段的核心需要,包括身份探索、同儕歸屬、情緒調節、自我表達、資訊獲取與社會參與等。多項發展心理學研究均指出,青少年在社交媒體上的行為,往往反映其心理需求,而非單純的「沉迷」或「無聊瀏覽手機」(American Academy of Pediatrics, 2024; West et al., 2024; UNICEF, 2023)。

換言之,如果政策只着眼於限制使用,而忽略背後的動機,就只會窒礙青少年的發展而忽略了他們的需要。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是,青少年是否具備足夠能力安全而正面地使用社交媒體?

研究數據揭示港青使用社交媒體原因

基於這個背景,我們根據2020年完成的香港學童身心靈健康評估計劃(Health Behaviour in School-aged Children, HBSC),分析5,307名本地11、13和15歲學生的社交媒體使用動機,從中理解香港青少年在數碼世界中的真實需要與行為模式。

圖表的結果顯示,香港青少年最主要的使用原因集中在「放鬆」與「消磨時間」,平均分別達到4.06和3.83(五分量表)。這反映社交媒體首先是一種情緒調節與日常紓壓的工具。緊隨其後的是「與他人溝通」及「獲取娛樂資訊」,顯示社交媒體在青少年社交生活中扮演核心角色,既是維繫同儕關係的渠道,也是日常娛樂的重要來源。

在中等程度的動機中,青少年會利用社交媒體了解親友近況、掌握時事、表達情緒、分享個人意見或經驗,甚至尋找健康資訊。這些結果說明青少年並非只把社交媒體視為娛樂,而是逐漸將其視為資訊獲取、自我表達與社會參與的平台。

社交媒體使用動機的描述性分析(按平均數排序)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結識新朋友」、「尋求支持或認同」、「追上潮流」、「尋求協助」、「展示才能」及「逃避現實」等動機的平均分較低,但仍高於量表中位數,反映青少年在社交媒體上仍存在一定程度的社會比較、身份建構與情緒逃避行為,只是相對於放鬆與社交需求而言並非主要驅動力。

整體而言,這些數據呈現出一個明確趨勢:香港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的核心目的主要在於情緒調節和日常社交,其次為資訊獲取與自我表達。至於較具風險的動機(如逃避現實或追趕潮流)雖然存在,但並非主導因素。這些發現提醒我們,制定有效的政策或教育策略時,不能僅從限制使用的角度出發。

重點不在封鎖 而在於賦能

香港青少年的生活環境與澳洲、歐洲截然不同:家長工時長、居住空間小、學業壓力大、資訊環境複雜,意味着香港不能只靠「封」或「禁」來處理問題,而需要更全面的教育與支援策略。

如何教導青少年評估資訊真偽、辨識演算法操控、處理網絡欺凌、管理情緒與避免沉迷、保護私隱或在遇到問題時尋求協助。這些能力都不是單靠規管就能自然養成的,而是需要持續的教育、實踐與家校社區的共同引導,讓青少年在現實環境中逐步建立起健康且具備抗逆力的媒體素養。

香港應採取雙軌策略:(一)審慎檢視限制性政策的成效,包括是否需要年齡限制、平台責任、演算法透明度、私隱保障及有害內容處理機制等。(二)建立全港性的「數碼韌性教育」(digital resilience education)。所謂數碼韌性,是指青少年在面對網絡風險、壓力或負面經驗時,能夠理解情況、調適心態、主動求助、有效復原,並從中成長的能力。它不是「避免所有風險」,而是「遇到風險也不會被擊倒」。在華人社會(包括香港),青少年往往:怕被罵、怕被沒收電話、怕令父母失望、怕「麻煩老師」。因此,我們必須主動推動數碼韌性的培養,讓青少年在遇到網絡風險時,能夠勇於求助、不再選擇沉默,從而真正具備面對和克服挑戰的能力。

在數碼時代,社交媒體早已成為青少年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香港若僅依賴限制性政策,或許能在短期內見效,但從長遠來看,卻無法真正提升青少年的安全與自我保護能力。真正的保護,是讓青少年能夠正面迎接並處理網絡風險;真正的教育,是培養他們成為具備判斷力、韌性與智慧的數碼公民。

 

 

 

 

何瑞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