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孤陋寡聞,跑了地球半個圈,原以為巴黎的埃菲爾鐵塔和比薩的斜塔足以代表人類建築史上最輝煌的成就。直到這天在應縣抬頭望見她,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少算了一座塔。論年歲,此塔比上述兩塔歷史更悠久;論精妙,她的榫卯結構可謂空前絕後——這便是山西朔州的「佛宮寺釋迦塔」,簡稱「應縣木塔」。
她向來不張揚。身為中國現存最古老、最高的木塔,名字卻很少出現在國際媒體或旅遊榜單上。說來慚愧,若非親身來到山西,我大概也不會意識到中國許多古建築的精髓,基本上都在山西,而山西的靈魂,正是這座矗立於北嶽恆山以西約60公里處的一座木塔。

冬日斜陽照木塔
我抵達應縣時,已是日暮時分,塔影橫斜。冬日的陽光照着塔身,整個世界被罩進一層暗金色裏。工作人員正準備關門,不再讓人入內。我只得在外圍繞行,沿着塔外那片小公園慢慢踱步。
公園裏的日常生活依然按着自己的節奏進行。幾位老人穿着厚實的棉襖,在光影斑駁的林蔭間散步。幾張戶外乒乓球桌前居然圍滿了打球的鄰里,球拍擊中球面嗒嗒作響「啪嗒、啪嗒」,清脆而規律,在冷風裏聽來格外響亮。
我倚在圍牆邊,遠遠望去,只見塔每層都掛滿了匾額,看似質樸無華,實卻厚重有骨。抬頭看,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肅然,好像塵封多年的回憶被重新翻出來。想像梁思成先生當年也曾站在同一處,仰望着同一座塔⋯⋯

五明四暗結構
那是1933年,他和中國營造學社的同仁踏上山西考察之旅,在眾多古建之中,最讓他牽腸掛肚的,正是這座木塔。在正式來之前,他甚至先寄出一封信到當地享有盛譽的照相館,拜託對方為其拍攝一張木塔真容寄回。在那個還沒有網絡與手機的年代,資訊獲取不易,所有的想像都得靠幾行文字、一張黑白照片,從紙上慢慢長出輪廓。等到他終於親眼目睹木塔時,才有了那句:「好到令人叫絕,好到半天喘不上氣。」
站在底下,仰望這座建於遼代清寧二年(1056年),高約67米的古物,大概相當於今20層樓左右,是那種抬頭看久了會讓帽簷滑落、脖子發酸的高度。我一度想靠近些,試着踮起腳尖張望,卻苦被紅牆阻擋,反倒是退後幾步,站在公園邊緣望去,能把塔身的層次看得更清楚些。

整座塔完全用木頭建成,沒有一口釘子,全憑榫卯咬合。上層為八邊形,下層為正方形,從平面到立面都在呼應「天圓地方」的概念。從外面看一共是五層,但在每兩層之間,工匠們又加了一層藏起來的暗層,以斜撐與梁架相扣,再用屋檐掩住。所以乍看之下雖為五層,實質上,木塔是「五明四暗」,合起來是九層。這種構思,有人說那是為了避震,也有人說那是「九五之尊」之寓。無論是何種說法,這都需要極精妙的計算與技巧。

佇立千年 歲月風霜留痕
這座佇立了近千年的木塔經歷過無數次考驗。元大德九年間,大同一帶發生過六級以上的強烈地震,旁邊房舍盡皆倒塌,唯木塔巍然不動。20世紀初軍閥混戰,砲彈擊過她的身軀,留下砲痕,卻沒讓她倒下。然而,細看木塔,你會發現她微微傾斜。那是因為1930年代地方鄉紳為了風水與格局的考量,竟將塔身承重的泥牆拆除,換成格扇門。從那以後,木塔便以肉眼難辨的幅度,一年一點點朝東北偏去,數字上不過零點幾毫米,但叠加起來,亦能看得出分別。
如今,為了保護文物,也出於結構安全考慮,已經禁止遊客登臨,只開放第一層的大殿。我站在寒風裏,想起塔內那尊十米高的釋迦牟尼佛像,也只能隔牆憑想。

天色漸暗,木塔那層暗金色已經退去,只剩一抹黑色的輪廓。我在牆外一站就是個多小時,看着夕陽逐漸落盡,公園裏的老人早已收起球拍,風變得更冷洌。我知道,自己與這座塔之間,還欠一次真正的「相見」。臨走前,我回望木塔最後一眼,她在夜色中顯得愈發莊嚴肅穆。不知道,一千年以後,當我們早已化為塵土,這座塔,會否依然靜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