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這座島嶼，彷彿活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人間過了100年，而這裏才過去一年。在這個日新月異的新世代裏，只有台灣似乎沒怎麼變。
在街巷轉角、攤車布簾上，總能看見「古早味」三個字。它並不是一種味道，而是一種文化符號：代表着家鄉、童年，像爺爺泡的茶，是上一代留下來的手藝與日常。
兩座城市的年味
歲末年初，我在台北與台南之間往返，想用自己的腳步去找一找，這兩座城市的年味是什麼。南北各異的風景，在鼻尖的氣味與舌尖的滋味裏，慢慢拼成一幅古早味的年。
在台北，年味先是擠在迪化街那一條幾乎走不動路的年貨大街裏。
平日裏，大稻埕迪化街是南北貨的集散地。一到農曆年前，舖子門口掛上紅布條，搖身一變成為年貨大街。叫賣聲、試吃的吆喝聲、人群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紅燈籠從屋簷下一串串垂落，小孩們圍在糖果攤前，伸長了手指比劃；乾貨店裏，魷魚絲、肉乾、蝦米、香菇的鹹香味，與外頭花生糖、牛軋糖、五色軟糖的甜膩撞在一起，混成一股只會在過年才有的氣息。除了傳統攤檔，也有文創小店，把新的手作擺進舊街屋裏。
抬頭望去，老洋樓的立面仍留着當年貿易港口的痕跡：拱窗、浮雕，灰白色的外牆，安安靜靜站在熙來攘往之上。我穿過一波又一波人潮，在嘈雜中拐進不遠處的明星咖啡館（Astoria）。這家充滿俄式風情的咖啡館，牆上掛滿了泛黃的黑白照片，框起來的是幾十年前的台北。這裏曾是林懷民、白先勇、三毛等文化巨擘流連之地。念着這些名字，倍感親切，他們陪伴着我成長的青春期。想像白先勇或許曾在這張桌子上構思《臺北人》，三毛曾在那個角落大笑，我不禁神遊，這裏的每一杯咖啡，似乎都攪拌着文學的靈感。
聽聞未來這裏可能結業易主，拆除重建成28層高的商住混合大樓。我心頭不禁湧上一陣酸楚，這些承載着城市靈魂的角落，終究還是敵不過現代發展的洪流嗎？說不定，這裏真的將要成為回憶了。
津津樂道的小吃
要追尋台灣更早的故事，腳步就得往南走，去府城台南。從台北搭高鐵一路往南，窗外的高樓慢慢退成田野與低矮的老屋。
台南有超過400年的歷史，是以前的政治核心。街上隨處可見三代、甚至四代經營的老舖。度小月擔仔麵攤上，那一鍋滷得發亮的肉燥，隔着街就聞得到香氣；熱鍋裏爆炒的鱔魚意麵，油花與醬汁在鐵板上滋滋作響；凌晨的牛肉湯攤位前，人龍從未斷過，現切的溫體牛肉在滾燙湯頭裏輕輕一燙，入口即化。
在台南，變胖似乎是一種難以避免的命運，也是對這座城市最大的敬意。
眾多小吃裏，最讓我難忘的是台南人津津樂道的「古早味番茄切盤」。一整顆番茄切成厚實的瓣狀排在白瓷盤裏。旁邊是一碟看似普通，實則暗藏玄機的沾醬──醬油膏裏拌着砂糖，再堆上一小座細細剁碎的薑蓉。初看覺得怪異，入口卻是驚喜。醬油的鹹鮮裏滾着砂糖未全融化的顆粒感，薑的辛辣在舌尖竄動，番茄本身的酸與果香把這一切兜在一起。甜、鹹、辣、酸同時在口腔裏綻開，清爽又過癮。
製作酸柑茶
那次到台南，我還有幸參與了一次酸柑茶的製作。
朋友帶我去的一處老宅庭院，長桌上擺滿了曬乾的茶葉與切開挖空的虎頭柑，那是一種用雙手捧住才能拿得穩的大柑橘，只有過年才買得到。幾位長輩一邊閒話家常，一邊示範怎樣把茶葉一撮一撮塞進柑裏。除了烏龍茶與紅茶葉，內餡更加了果肉、金銀花、魚腥草、紅棗、枸杞子等。塞滿之後要拿去蒸，蒸完再拿出來曬，這樣重複多次，得耗上半年。
酸柑茶是早年農村人過冬、過年時家家戶戶都會準備的東西，1月開始製作，九蒸九曬後，7月才入甕。但他們也不急着喝，往往要再放上三、五年，甚至有人存放10年、20年，等它變成老茶。待果皮與茶葉都收住了香氣，一顆顆酸柑就成了驅寒暖胃、潤喉解膩的養生茶。
那天，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教我怎麼塞茶、怎麼轉動果皮，怕我用力太重把果殼捏破，又怕我下手太輕塞得不夠實在。讓我記住的，倒不是每一道工序，而是那種「把陌生人也算自己人」的自然。
明明才初次見面，卻有人遞來一杯剛沖好的酸柑茶，笑着說：「來，先喝喝看我們家的味道，三年前做的。」有人把剛炸好的年糕分一塊到我手裏，說過年就是要這樣黏黏的，才會黏住好運。在冬日的陽光下，有歡笑聲，有茶香在院子裏繞了一圈又一圈。
在那個院子裏，我感覺自己不是一個路過的旅人，而是被暫時收編進這戶人家的新年裏。
讓人心安的滋味
古早味，其實是讓人心安的滋味。
在台北，年味是擠在迪化街的人潮裏，來自四面八方的人一年一次到這裏採買年貨。在台南，年味則是庭院裏晾曬的酸柑與一起泡茶的下午，是一種踏實落地的生活感。
走過這一趟，我才更明白「古早味」三個字為什麼會讓人着迷。它說的不只是老味道，更是一種可以讓人安心的生活姿態：有人還在堅持用手工翻炒的肉燥，有人還願意花整整半年去曬一批酸柑茶，有人把老房子修一修，繼續當書店或咖啡館開下去。
在台灣過年，你嘴裏吃的是年貨與小吃，心裏嚐到的，卻是代代相傳的生活態度──那是一種相信：只要還有人願意記得，願意多花一點時間，這些看似微小的味道與地方，就不會真的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