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政府積極推動「留學香港」,非本地生名額增加,招生目標也愈多放在東盟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香港的大專教育有一定基礎,無論科研、專業訓練,還是以英語授課,如果住宿、簽證、獎學金和畢業後安排做得穩妥,的確有機會令教育樞紐這個角色更上一層樓。
不過,學生招到了,不等於他能在這裏住得安心、讀得順利,也不等於他會慢慢對這個地方產生感情。這幾年談高等教育國際化,很多討論都放在學額、排名、資助、人才政策。這些當然重要,但那多半是制度層面的盤算。學生真正面對的是每天怎樣上課、怎樣住、怎樣出門、怎樣和人來往,甚至怎樣在陌生地方過一種說得上安穩的生活。假如這一層沒有處理好,所謂「留學香港」,便很容易停在數字上好看,學生經驗卻未必跟得上。
真正的困難 往往發生在課室之外
不少人直覺以為,海外學生來港後最難克服的是英語授課。其實很多時不是。真正令人感到吃力的,反而是離開課室之後的日常生活。對來自非華語地區的學生來說,這一點尤其清楚。校內不少事情可以用英語應付,但出了校門,眼前又是另一套規則。茶餐廳、街市、診所、巴士站、屋邨商場,很多場境仍然以廣東話和繁體字為主。住屋、點餐、問路、看告示、處理各種生活瑣事,不是每一次都能靠英語解決。
問題不在於他們要不要盡快學會廣東話,而是他們能否在最基本的生活環節裏不至於手足無措。這些事情看來細微,其實每天都在發生。一個人若是長期在這些地方覺得不舒服、不清楚、不敢開口,對這座城市自然很難建立親近感。久而久之,他便會慢慢收窄自己的活動範圍,只留在那些自己最有把握的地方。生活圈子愈來愈小,對香港的印象也就愈來愈薄。
這種距離未必會鬧出什麼衝突。很多時候,它安安靜靜就形成了。學生未必會直說自己不被接納,但他會本能地避開那些令自己吃力的情況。最後,他在香港讀書,卻未必真的走進香港。這對一個教育城市來說,不是小事,更非好事。

雙語校園不會帶來文化互信
有些人會覺得,只要校園本身是雙語,甚至以英語為主,學生之間的交流自然會多起來。實際上沒有這麼簡單。上課時用什麼語言,跟人與人能否熟絡,是兩回事。課堂講求的是把知識說清楚,日常相處卻牽涉節奏、語氣、笑點、默契,也牽涉很多說不出口但大家都明白的背景。
本地學生大多有一定英語能力,但離開課堂後,英語未必是他們最自然的社交語言。海外學生即使英文流利,也未必一下子便接得上本地學生的談話方式。於是校園裏常見的情況,不是衝突,也不是排斥,而是大家都很客氣,卻始終有點遠。上課可以合作,小組功課也可以配合,但下課後仍然各自回到原有圈子。這種情況因為沒有明顯摩擦,最容易被誤以為沒有問題。
但若果說這就是我們理解的國際化,那其實相當初階。不同背景的人坐在同一個課室裏,並不代表彼此已經了解。校園裏看見很多不同面孔,也不等於信任自然會長出來。假如只有表面的熱鬧,卻沒有較深的交往,這種國際化也沒有多大意義。
語言支援 最好由生活入手
如果要改善情況,語言支援便不能只停留在傳統課程安排。現在不少院校的做法,重點仍放在學術適應或一般語文訓練。這些並非沒有用,但未必碰到學生初來港時最常遇到的麻煩。對不少新來的學生來說,他們最急切想處理的,不是學習整套語言,而是學怎樣坐車、怎樣點餐、怎樣看病、怎樣租屋。
其實院校能把支援做得更貼近日常生活,效果往往更直接。未必要大規模鋪排,一些短小而清楚的學習單元,圍繞飲食、交通、求診、住宿和社區基本接觸來設計,已經很實用。學生一旦發現,今天學完,明天就用得着,投入程度自然不同。
再走前一步,我們能把地方文化也放進去,意義會更大。茶餐廳背後反映的是香港人的生活節奏和待客方式;學習地名、節慶習俗這些看來瑣碎,其實最能讓人摸到一座城市的紋理。人對地方的認識,很多時不是從什麼大論述開始,而是從一些微小的日常經驗慢慢積出來。懂得怎樣在這裏過日子,才有機會真的對這個地方生出感覺。

融入非單向適應
其實語言只是其中一層。更深的問題在於,我們平日講「融入」,心裏到底想着什麼。香港社會談外來學生時,很容易有一種默認,就是希望他們盡快學會本地規矩、習慣本地做法,最好快點適應。這樣想並不奇怪,因為任何人到了新地方,本來就要調整自己。
但所謂融入,只剩下由外來者去學會我們的一套,那便太單向了。高等教育之所以值得講國際化,不只是因為多收了不同地方的學生,而是因為校園原本就應該是一個彼此打開和學習的地方。海外學生包括不同家庭背景、宗教經驗、社會記憶和看待世界的方法。如果院校只想着怎樣幫助他們適應香港,卻很少反過來想,本地學生和校園文化會否因這些人的到來而有所改變,那麼這種國際化其實仍然很淺。
本地學生也要學習。如果他們只是維持原有朋友圈,頂多是在校園裏多見了幾張不同面孔,這不算什麼跨文化經驗。較重要的,是他們有沒有機會在與差異相處的過程裏,重新看自己原來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假如只要求一方改變,另一方長期不動,所謂融入最後很容易仍然變成誰靠近誰的問題。
留學香港 最後要留下的是關係
近年不少院校都辦了各式各樣的國際文化活動,美食節也好,服飾展示也好,文化日也好,並不是沒有意義。它們至少提供了一個接觸開端。不過,若果交流長期停留在展示層面,理解多半還是淺的。知道對方吃什麼、穿什麼、來自哪裏,和真正明白對方怎樣生活、怎樣看待家庭、宗教、社會和未來,始終差很遠。
反而一些規模不大、卻可以長期做下去的交流空間,往往更有用。圍繞個人成長、家庭經驗、宗教生活、地方社會或公共議題的對談,未必熱鬧,卻更有機會讓人說真話。當學生不再只是代表某個地方,而是以一個具體的人去講自己的處境、困惑和看法,彼此才比較有可能真的聽得入耳。信任很多時不是靠一次大型活動建立的,而是在這些不太張揚的交談裏,慢慢累積出來。
如果希望海外學生對香港有較深認識,單靠校園內部始終不夠。很多學生在港幾年,活動範圍仍然很有限,不是學校就是住處,對城市本身所知不多。院校其實可以和地區團體、文化機構及社區組織建立更穩定的合作,安排學生進入真實社區,接觸地方歷史、社區變遷和日常生活,讓他們知道,香港這個地方是怎樣形成的,人們怎樣在裏面生活,某些街道、店舖和習慣,為何會讓人記掛。
如果希望「留學香港」是要走得長遠,不能只靠名額、排名和獎學金。這些條件當然重要,但它們多數只決定學生會不會來。至於學生來到之後,會否在這裏留下理解、留下連結,甚至日後仍願意和香港保持關係,往往不靠什麼大口號,而是靠一些細小而持續的經驗。有人願意耐心解釋一句他聽不懂的廣東話,有人願意陪他走進陌生社區的第一步,也有某一次交談,讓彼此真的明白對方在想什麼。這些事情看來細,分量卻不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