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黃仁勳把東方商業文化帶進矽谷AI產業

黃仁勳給美國AI產業帶來兩樣東西:一是用技術樂觀主義「對衝」AI末世論,為產業發展爭取空間;二是透過充當「AI央行」把生態體系投資推到了新的高度。

在當下的全球AI產業,如果說有哪一家公司最重要,則非英偉達莫屬。目前公司市值約5.7萬億美元,世界第一,也是美國科技「七巨頭」(MAG 7)的領頭羊。英偉達的芯片支撐了全球約三分之二的AI算力,而在AI時代,高端芯片可以說是最重要的生產資料。在芯片之外,英偉達還透過股權投資、債務擔保和算力兜底,為產業鏈上的企業提供資金。它向初創企業投入了數百億美元,為客戶提供約3000億美元的財務支持。

這一切,使英偉達的影響力早已超出芯片行業:如今,作為美國AI產業的基礎設施、資源及資本提供者,英偉達實際扮演着AI產業「央行」的角色──當然,它不負責制定「貨幣政策」,但足可影響客戶的算力供應、融資條件、市場形像、業務發展與擴張等。

英偉達如此的體量,也讓創始人兼CEO黃仁勳的個人判斷、偏好、價值觀、行為對整個產業產生了不成比例的影響,他相信什麼、如何做事,正在塑造美國乃至全球的AI及芯片產業。

黃仁勳的華人底色

黃仁勳1963年生於台灣,九歲和哥哥一起被送到美國,叔叔誤把肯塔基一所管教學校當成精英寄宿學校,他在那裏打掃廁所,因口音被同學欺負、蔑稱為「中國佬」(Chink)。一家人後來定居俄勒岡,他在那裏讀電氣工程,於1993年創立了英偉達。

作為第一代移民,華人家庭和東亞傳統文化對他的薰陶很深──他熟悉東亞人情社會的運作方式,熟稔東亞的關係型商業邏輯。這是他認知世界的視角、開闢商業帝國的手段,也是外人理解他後來很多做法的鑰匙。

在AI時代,黃仁勳帶給了美國AI產業兩個重要貢獻:

一 DEFAULT:對技術的務實樂觀態度。

二 DEFAULT:以英偉達為原點,打造一個相互成就的AI-芯片產業生態體系。而這些,都與東亞文化緊密相關。

第一個貢獻:技術樂觀主義,不相信AI末世論

AI末世論(即認為AI會給人類造成生存威脅)對中國人來說稍微有些遙遠,但在美國矽谷,過去幾年,AI從業人員都沉浸在AI末日論裏。Dario Amodei之所以創立Anthropic,就是因為認為Sam Altman會將AI安全讓位於商業利益;實驗室負責人反覆警告模型可能失控、接管互聯網,直到今年夏天出現了OpenAI智慧體入侵Hugging Face的事件;此外,還不斷有研究人員因為擔心自己正在造出的AI會毀滅人類對媒體發聲或辭職。在美國,AI末世論已經進入主流輿論,並和反數據中心運動合流。

2025年1月16日,黃仁勳出席台灣台中市新工廠開幕式。(Shutterstock)
 

但黃仁勳對這些形而上的末世想像毫無興趣。他反覆強調,關於AI的擔憂被誇大了,其將「終結人類」的說法缺乏科學依據。AI所做的是處理數據。安全問題當然客觀存在,但屬於工程問題,應該優先處理那些可驗證、可治理的現實傷害,技術上,可以讓AI自己承擔自動化監督,最終,技術帶來的收益遠大於代價和風險,不應該讓末日想像阻塞技術發展及紅利。

9月的All-In峰會上,特朗普給正在台上講話的黃仁勳打來電話,把當下流行的AI末日警告斥為「騙局」。兩人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完全一致。黃仁勳接着說,要讓美國的行業、企業、社會、民眾,都能受益於AI技術發展。在公眾宣傳的同時,他也在不遺餘力地說服華盛頓:AI末世論不可信,更不該據此收緊芯片出口、遏制競爭、截斷產業。

有人說,這套技術樂觀主義符合英偉達賣芯片的商業利益,畢竟AI發展越快,對算力的需求就越大。因此黃仁勳淡化AI風險,是「屁股決定腦袋」,本身就有利益衝突。

確實如此。但從黃仁勳的長期押注和公開言論來看,他秉持着工程師式的信念,技術樂觀主義是發自內心的:一切技術都會帶來風險,但人類可以透過工程、制度和持續改進加以控制,確保最終創造的價值超過成本,使其能夠造福人類。

當一眾矽谷研究者和企業家對AI風險保持警惕,提出警示時,黃仁勳憑藉產業地位,成為主張繼續創新、以工程和體系治理風險的代表人物。

離開矽谷,跳到太平洋彼岸的中國,會發現黃仁勳的樂觀態度接近這裏的主流。一項跨國民調顯示,84%的中國受訪者對AI產品感到興奮,遠高於全球平均的53%和美國的38%。從監管、市場到一般民眾,人們對AI總體樂觀,認為這是一種可以賦能千行百業、增強國家實力、改善普通人生活,同時也能夠被駕馭的技術。末日論在多數人心目中,既陌生,又遙遠,停留在科幻小說的想像裏,但絕對不是優先事項。

黃仁勳的技術樂觀主義使他在美國變成了「異類」,但放到中國和東亞,他代表的是常規看法,更接近普通中國人的態度。

美國和中國的差異背後有文化土壤。西方有猶太- 基督教末世論,以及弗蘭肯斯坦式的故事傳統,早就習慣把技術設想成失控的外來力量。相關觀點已經透過科幻小說,自十多歲開始,印入了Dario Amodei和Elon Musk等AI創始人的腦海。(其中,猶太人在整個AI末世論的敘事框架裏有重大輸入,改日專題介紹)。

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調查中,52%受訪者表示,對AI在日常生活中日益廣泛的應用「擔憂多於興奮」。(Shutterstock)
 

中國文化不同,講究的是天人合一,從來不把技術看作對立面,而傾向於將其視為可以共處、可以利用的夥伴。而中國傳統文化裏對知識、教育、心智發展的渴求,更讓人們天然對AI抱有好感。當美國的父母擔心AI對青少年的心理和精神影響時,中國的父母及教育體系正在鞭策孩子全身心學習及融入AI,適應AI時代。

黃仁勳對AI的淡定,在美國不尋常,在中國很尋常,因為它就在東方文明的脈絡裏。

而由於英偉達的地位,黃仁勳的樂觀又是有分量的,正在影響華盛頓的政策走向──當AI末世論者呼籲放緩研發、收緊監管時,他強調的則是放開創新、放寬出口管制,把爭論從末世想像拉回現實──如何推動創新,如何擴大AI的用途,如何腳踏實地地強化治理。

黃仁勳內心很可能相信,如果美國社會無法順應地改變理念,則最終贏得AI競賽或搶佔AI紅利的將是中國。

只是在今天的環境下,美國公民(又是華裔)及領軍企業負責人的身份,讓他不敢也無法公開押注中國。

第二個貢獻:生態體系投資 把上下游織成利益共同體

黃仁勳更具代表性的做法,是把英偉達變成一個AI行業的生態組織者。

他受到東亞商業文化的薰陶,深諳人情社會和關係社會的商業邏輯。台積電前負責人蔡力行把黃仁勳對供應商的方式稱為「粗放的公平」:短期誰多佔一些利益無關緊要,可以在長期往來當中扯平。如今全球芯片產能非常緊張,到台灣參加Computex活動時,他會走訪供應商展台,為商業夥伴帶流量;Computex之後,他飛到首爾,請韓國存儲芯片公司的老闆喝啤酒、吃炸雞。他放低身段,把訂單和產能做成了人情,並透過這些方法,在鎖定代工和存儲配套上獲得了隱性優勢。

這些既是黃仁勳的日常實踐,也是他的商業理念,更是他業務成功的基礎。

而他把華人及東亞產業傳統中重視長期關係、相互支持、共同成長的商業邏輯帶到了矽谷,形成了他對美國AI產業的第二個貢獻,即把英偉達塑造成生態組織者和金融樞紐,也就是所謂的AI「央行」。

過去三年,英偉達承諾向初創企業投入超過700億美元,並向客戶提供了約3000億美元的財務支援。公司採用了各種各樣的工具,包括股權投資、為項目融資增信、承諾算力收入或芯片殘值,以及在某些情形下承接客戶未能售出的算力。由此,英偉達幫助新興雲廠商和AI實驗室取得資金,擴建數據中心、購買英偉達的芯片,也把更多合作夥伴納入自己的技術生態體系。

英偉達這麼做的商業動機清晰可見:其所提供的資金和承諾能夠幫助培育並擴大需求,鎖定訂單,增加收入,並轉化為利潤。對上下游企業的投資還可能帶來超過主業的巨額投資收益。

如果只說供應商融資,在美國早有先例。互聯網、光纖泡沫時代,思科、朗訊等設備商也曾向購買其設備的客戶放貸,只是在需求不及預期後承擔了巨額損失。

黃仁勳沿用了這套舊手法,只是把它鋪開得更大、更廣。從投融資手段的豐富性、覆蓋與滲透的全面程度看,英偉達的生態體系投資已經超過了以往的同類做法。

不妨「腦補」這樣的畫面,許多人會去找黃仁勳,希望他能站站台,提供一點資金,提供一點業務。黃仁勳則會在可行範圍內提供支持──如果幫到對方,最終也能幫到英偉達的話。

這背後除了商業利益,還有一整套的商業理念:企業放棄單純的零和博弈,而透過股權與債權直接合作,把利益綁定在一起,形成共生關係,然後透過資源互助,相互賦能,追求相互成就、共同成長,一起把行業的蛋糕做大,實現共贏、多贏。

2026年5月13日特朗普在北京國際機場的抵達儀式上,向來自科技行業的商界領袖介紹中國官員。(Shutterstock)
 

這種關係型協作,在中、日、韓等東亞社會非常常見,有成熟的範本。

以日本為例。日本企業系列(keiretsu)以主銀行、綜合商社和大型製造企業為核心,成員之間長期交叉持股、穩定交易,銀行在企業困難時會出手救助,形成「一榮共榮」的共同體,三菱、三井、住友等財團延續至今。

韓國的財閥同樣如此。三星、現代、SK、LG等集團內部,關聯企業透過交叉持股、循環投資和相互擔保,把幾十家公司綁成一個利益整體,構建了獨特的人情、產能與資本關係。

黃仁勳一方面長期在韓國、台灣浸泡在這種東亞式的商業人情關係裏,一方面也把這套做法帶到了矽谷。

他沒有照搬矽谷商業運作裏冷冰冰的契約式合作模式,而是帶着明顯的東亞傳統商業文化烙印:把東亞熟人社會中互相幫扶、資源拆借、共生共榮的關係型商業邏輯帶到了矽谷的AI產業,透過持股、擔保、訂單、人情綁定的方式,把上下游廠商變成了利益共同體。

這是他與同代矽谷掌門人一個明顯的差別。

這套模式也是天然的「雙刃劍」:上行時,它給缺錢的實驗室和新雲廠商供血,幫助帶動整個產業快速發展;下行時,綁定越深,也就越難彼此切開,一旦泡沫破裂,會連環波及更多企業。一榮,未必永遠共榮,但一損,卻幾乎必然俱損。

AI還沒有找到商業模式,還沒證明能夠穩定自負盈虧,但數據中心卻已經在按對未來的信心大興土木。一旦需求或算力價格低於預期,擔保、閒置設備和融資壓力會沿着同一張網向外傳導。

回到交叉融資,1980年代末的日本留下過類似教訓:財團交叉持股、相互輸血,繁榮時效率很高,破裂後卻出清極慢,股市用了34年才回到前高。這種東亞特有的產融結合模式,也成為經濟體系統性風險的負面樣本。

而正是黃仁勳,把這種模式變成了矽谷AI經濟的新模板。

華人在矽谷圍繞AI和芯片構建生態的,不止他一人,AMD的CEO蘇姿丰宣布以82億美元收購AI科學家李飛飛聯合創辦的World Labs。一個生於台南,一個生於北京,但都是華人,背後邏輯當然也有相似性。

同時要看到,圍繞族裔等人情社交體系構建的生態體系投資,在猶太資本主導的美國科技、零售、娛樂、傳媒、金融圈一直存在,也是猶太人成功的秘訣。只不過,在AI時代,黃仁勳把它做到了另一個量級,也讓東方商業文化在矽谷擁有了主導權重。

蘇姿丰是全球半導體與人工智能領域的另一核心人物。(Shutterstock)
 

小結

黃仁勳給美國AI產業帶來兩樣東西:一是用技術樂觀主義「對衝」AI末世論,努力為產業發展爭取空間;二是把生態體系投資推到了新的高度,透過充當「AI央行」,給行業內的企業供血、加速發展,但同時也抬高了系統性風險。

創始人的價值觀和商業文化,不僅會深刻改變一家企業,甚至會改變整個行業、整個市場的走向。

這就是一個在台灣長大的美籍華人,帶給美國AI產業的特殊影響。中國/東方商業文化裏務實、樂觀、共生綁定的價值觀與理念,藉着英偉達的市值、人情背書、生態體系投資,進入了矽谷,並主導着美國AI產業的擴張與想像。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兔主席